人父亲喜寿,特请我上门准备餐点。我端着桂花糕走出厨房,却踩中沾了酒水的地面,滑了一跤,一头撞在酒坛子架上。酒坛子噼噼啪啪砸下来,连续砸中我的脑门,我跌倒在地两眼一翻,双脚一蹬,捐馆了。

    再次恢复意识,便听见两个人的争吵声:

    “阎罗爷,这事您怎么都得给我们公子一个说法。”

    “这次真是意外,意外。前两天我夫人在桌子旁边啃桂圆,刚好滴了两滴水在命簿上,墨晕了,把‘七’晕成了‘廿’,这才出了这点岔子……”

    “五十年便这么没了,您老怎么可以管它叫‘这点’岔子!”

    “哎哎,这一世曹言梅寿命较短,下次保证让她长命百岁。为了让她不久等,我们这便去把张启的命簿也改改。”

    “不行不行,这魂一定得还,不然太吃亏。”

    “已经改了,让他三年后便撞同一个柜子下来陪老伴。”

    “三年,这也太久了!”

    “三年已很短,即便我阎罗王,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意生小祖宗,行行好,别再闹了……”

    哪怕再是个木瓜脑子,我也听出他们在讨论些什么名堂。无奈我被鬼压身般不能动弹,人被抬到另一个房间,伺候着起身打点过,才重新被抬回了阎王殿。刚才和他说话的童子早没了影儿。不知怎的,阎罗王有点怕我,嘘寒问暖,简直比我亲爹还亲。和他聊了一会儿,他便把我安排到了幽都一个叫停云阁的地方住下,叫我等夫君下来,同我一起转世。

    停云阁地方很大,却只有我一人住,故而显得有些空旷。我在阴间初来乍到,哪怕知道自己属于冤死一类,也不敢多有怨言。起初我对鬼长相十分惧怕,尤其看见一个人走着走着把脑袋摘下来,此后八天没敢出门。后来大着胆子去了对街的酒馆,和小二聊过天,熟悉了环境,发现鬼除了多了点阴气怨气,和人没什么不同,七情六欲,感怀春秋,他们一件也没落下。同时,我也听来了一些地府的坊间传闻。例如黑白无常死了个白的,此后黑无常办差勾魂都是一个人,十分寂寞,因而拉了只未成型的小狐狸相陪,以便消遣寂寞;例如黑无常的小狐狸有九条尾巴,原身是个妖界的公子哥儿;例如丰都大帝近日决定破例复活白无常,起因是鬼界底子最硬的一个画皮鬼;例如五方鬼帝中,东方鬼帝曾经是个赌鬼,捞了阎罗王好大一笔钱,阎罗王对他退让三分,近日不小心弄死了他前世的宝贝闺女,现在正在想方设法,把她再弄上去;例如住在忘川旁的红衣无间鬼因爱上一个女子,为让她早点转世,故意设计陷害她等待的弟弟……总之,阴间的恩恩怨怨,都与我无甚关系,任何街坊传言,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过两天也就忘了。

    我在幽都的饭馆里当了厨子,在停云阁侨寓两年,恬然等夫君下来。这期间,我还过魂,过了七月半,随着飘摇的荷灯看过张启哭红的脸,在他烧纸钱时,用透明的胳膊抱过他,在他生病时守护过他,也曾在阳间的夜晚四处闯荡,犹如如无家可归的魂魄……所谓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这三年里,我不曾交过贴心的朋友,没在阴间遇过一个亲人。只一心希望他们都投了好胎,不曾到十八层地狱中受过磨难。

    第三年深秋重阳节,金菊似雨,藓苔披绿,初霜醉染了满城枫红。幽都的老人杵着拐杖,头插茱萸,赶集似的往望乡台去。我也想去人间,看看夫君公婆,于是跟着鬼群往城外走。枫叶摇曳的街道中,我看见远处一个红色的背影,视线便再也挪不开。在阴间待的两载有余,我已看出了这里的条条道道:背影越是好看的鬼,正面一般越吓人。可是,那公子身形修长,一头长发及腰,乌黑发髻轻挽脑后,白扇在长袖中若隐若现,一身红袍极为亮眼……我不由自主跟他走了两条街。

    当我终于意识过来自己在做傻事,脚却踢到一个画卷。前方没有其他人,这一定是红衣公子留下的。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打开看了看。上面是一个瑶池谪仙,她身姿卓越,笑眼盈盈,轻倚在筝上,下方题写着两行诗:“犹记白萍荷,君面桃花色。美人望不见,逢面徒奈何。”字迹潇洒美丽,连同最下面的三个字:妻青寐。

    我把画收起来,迅速跑上去,拍了拍那个红衣鬼肩:“这位公子,你的画掉了。”

    他转过身来,微微诧异地看着我。与他对望的刹那,我明显觉得一颗心受到了触动,被尖刀狠狠扎了一下似的。我们两两相望了半晌,他才把画接回去,笑道:“多谢姑娘。”

    他淡而有礼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满城的红枫与灯盏中。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挪步。我与夫君一世恩爱,尝过情浓时的极乐,也尝过冷战时的委屈,却不曾有过方才那种感觉。这算是什么?我对别人动了心?不,不是。这不是爱意。爱是欢愉与热烈,怎会有这样刻骨钻心又绝望的痛?他是谁?是我几生几世前结下孽缘的仇人么?

    我想不透,看不透,只能留给自己一声无解的叹息。

    三年期满后,如阎罗王所说,张启也一头撞死在柜子上。我又是欢喜,又是烦恼,在家里坐立不安,等他下来。当天晚上雷电交加,大雨磅礴,在家里看着窗外鬼影飘来荡去,我作为一个死了三年的鬼,居然被同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晕过去。醒来后我终于哆哆嗦嗦地去开门,谁知站在家门前的,居然是个三只眼的书童:“曹姑娘,求求你,去看看我们公子。”

    我被他这么一说,懵了:“啊?”

    人善被人欺,说的便是我。他公子是什么人什么鬼,我根本不知道,但我还是乖乖跟他去了主子的家中。这公子姓花,住在忘川旁,一片青湿竹林间,家里比我那停云阁还冷清,甚至还有几丝人走茶凉的萧索调调。

    但没想到的是,这三眼书童所说的公子,是我在重阳节撞见的那一个。房里没点灯,但隐隐能看见桌上悬了笔,墙上有很多仙女画。他靠在墙角,长发落满红衣,几十个酒坛子凌乱散了一地。见我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书童红着眼眶跑去,抢走他手中的酒:“公子,你不要这样。”

    “仙鬼固然命长,但也有大限……”花公子的眼睛漆黑犹如一汪深潭,“寐寐,我怕我等不到你了。”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书童:“妹妹?”

    “那便是你……”书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愤然道,“那是公子前世的妻子,从她死了以后,便一直在此处等她回来,但她不曾回来过!”

    花公子道:“意生,你出去。”

    “可是公子……”

    “出去!”

    意生最后看了我们一眼,不甘地离去。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花公子。我看见他虚弱地往口中灌酒,却完全不知如何好言相劝。那意生真是奇怪得很,他公子为情所扰,把我叫到这里做甚。终于,他放在地上的手朝我这里移了一些,但又很快收回去,紧紧地握成拳:“我已厌倦永远看着你的背影。”

    他大抵认错了人,我也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他恨恨道:“你怎能说忘便忘,你可知道,长夜漫漫,枯灯将近,我再等不了你多久。”

    “花公子……”安慰真是这世界上最恼人的事,我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想抽死自己的话,“节哀顺变……”

    他听不见我说的话,捂住嘴咳嗽起来:“其实,我早已放弃,但,咳咳,咳咳……还是会后悔。当时你说要陪我下无间地狱,你可知不想放你走。”

    花子箫试着提了一下酒坛子,却已经醉到连举坛的力气也无。他放弃动作,单手将坛子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挂了满墙的仙女画,目光一寸寸挪动,最后停在我的脸上,便再没移开过。令人费解的是,这样烂醉的情况下,他看着我的眼神,都温柔到几乎将人融化:“可是,我不后悔。你若陪我留在这里,如有一日我去了,你该如何是好……”他斜倚在窗旁,青灯照在苍白的脸上。之后他便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用一种我看不透的眼神:“罢了,罢了。这般,已是甚好……”

    不知为何,这一刻,我比三年前遇见他还要痛苦。因为,我根本不认识这人,却觉得像认识了他上千年。他给我的感觉,甚至比张启还要熟悉。我有不顾一切紧抱他的冲动。只是一想着张启明天便会来,一想着我还是他的夫人,便无法做到背叛他。花子箫没有皱眉,也没有流泪,他的眼眶甚至没有湿润……可是,和他对望了没多久,我的脸上布满了热泪。而且此后再难控制,泪水大颗大颗连成条流下来。

    看见我哭,花子箫竟也红了眼眶,然后转过头闭上眼,沉默着落下了眼泪:“你走吧。”

    “花公子……?”

    “抱歉,我喝醉酒,认错了人。”

    从他那里离开后,意生把我送到船头,低低地说道:“我们公子素来锦心绣口,今晚他醉成这样,大概是有生以来,有死以后,第一次说心里话。”

    “恕我冒昧,花公子的妻子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交代船家送我到幽都正门。我坐在行舟上,看见水面波光粼粼,听见两岸徘徊的女画皮鬼幽怨地哭唱:“碎的是残败红花,点的是枯涸青灯,画的是褪色人皮,描的是逝去昔影……今夕何夕,年年岁岁,弹指间,又是一生一世……”

    漆黑罩住了忘川。夜雾似水,烟岚如冻。

    次日,夫君总算随着我来了阴间。所谓奈何桥头等三年,还真是度日如年,我见着张启,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已在此等了你一千多年,你得好好报答我。”弄得他一头雾水。

    俗话说小别胜新欢,我们在停云阁如胶似漆了几日,便按照阎罗王的意思,再去投胎做夫妻。去奈何桥的路上,我一直跟张启说,一点罪都没受,便得这么个好胎,我们这真是黄鼠狼嘴下溜走的鸡,忒好运。张启说我们这叫在世为好人,死后交好命。聊着聊着,不知不觉的我们已经出了幽都,来到奈何桥旁。上奈何桥前,我看见了花公子。这一日他换上了一件素雅的白衣,我差点没认出来。张启也爱穿白衣,但气质和花公子截然不同。张启总有飘逸公子之气,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俊俏。花公子分明是个鬼,穿了白衣,却让人瞬间想到九重天上的仙人。我晃晃脑袋,和他打了个招呼:“花公子。”

    花公子微笑着点点头,看上去优雅至极,仿佛前几日狼狈灌酒的,完全是另一人:“在下冒昧,只能在这里送姑娘上路。一路平安。”

    “哪里哪里,公子太多礼了……”

    我还没客套完,张启有些警惕,看了一眼花公子,把我往身边拽了一下。这动作没逃过花公子的眼睛,也让我有些尴尬。所幸花公子并未介意,只是将扇子一合,抱在手心朝我拱了拱手:“曹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我和张启走上了奈何桥,临行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花公子。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叫了我“曹姑娘”,他何以知道我的姓氏?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只是此时再下去询问,恐怕夫君又得打翻了醋坛子,我只好闭嘴,朝他礼貌一笑。他朝我拱了拱手,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走了几步,再次回头看了看,他没有丝毫动静,只是静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去。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总觉得这一幕看上去似曾相识,像在何处见过。而走过奈何桥,到了三生石前面,我能看到的,是和张启前世的诸多前世之缘。几世的夫妻,果然比寻常夫妻羁绊更深。我接过孟婆递来的汤,和张启相望一眼,将孟婆汤一饮而尽,进入轮回。

    我叫江雪寐,年轻时是宫廷乐师,擅筝,时人常道声妙入神。因为长得并没太好看,皇帝选老婆时也从未看中我。十九岁时,我嫁给了黄榜进士元永,随着他升官发财,共度米寿,含笑而眠,一生长乐。我自小便被人说成福大命好,没想到下了阴曹地府,一个小胡子判官看见我的命薄,居然也道:“羊吃青草猫吃鼠,你这三辈子福分,真是其他鬼修千年都修不来的,无常爷亲自接待的生魂着实不多。你这还是两个一起上。要知道,你可是谢大爷还魂后,第一个由范大爷亲自勾的魂。”

    他所说的范大爷,大概便是前方的黑无常。他穿着一身黑衣,头顶黑色高帽,手里拿着铁索,正抱着怀里的九尾狐下船。另一个男子站在岸边,头顶白色高帽,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哭丧棒,乍看和黑无常貌似反色的双胞胎,眉眼间却有着黑无常所没有的敏锐心机。他眼睛细长,朝我这里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尚书夫人下船时可要仔细了脚,扭着便不好了。”

    “难道你们便是地府阴帅,黑白无常?”我笑得颇慈祥,“生得真精神,真好看。”

    黑无常没什么反应,白无常的嘴角却抽了一下。活到这把岁数,很多东西都已看得很淡,还无人带领,我已勾背往前走,进了鬼门关、阎罗殿,在阎王爷那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