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到,便被迅速安排去转世。命好之人在阴间都有福利,一切手到擒来,连投胎都如此神速。前往奈何桥的路上,我一直跟黑白无常叨念道:“可惜我家老头子死了三年,现在想来必已投胎,不然让他和你们吃吃聊聊,你们会喜欢他的。要知道,他年轻时可是进士,会作诗,会画画,出口成章,博学多才,人又好,很多和你们一样大的小朋友都爱缠着他,让他教念书……”

    大概是我太啰嗦,黑无常打断道:“尚书夫人,尚书大人可没投生。”

    “真的?老身这把年纪,可容不得你们忽悠。”

    “喏,你看,那不就是元尚书。”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在桥下静静守候的元永。我顿时老泪纵横,杵着拐杖走过去:“老伴,老伴,你你你,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还没走啊。”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下等三年。”白无常朝我浅浅一笑,“元尚书过世后,一直在这里等你。”

    元永望着我,苍老昏花的眼中带着点点水光。他朝我招招手:“夫人,来。”

    我的脚步更快,过去搀住他的胳膊:“我们居然还能一起投胎……”

    一阵嘘寒问暖过后,黑白无常说时间不等人,让我们赶紧投胎,还说我们原本三世夫妻期满,缘分已尽,但因为在阴间有人帮着忙,所以下辈子我们还是夫妻,还是会白头偕老。我们对这个暗中帮助我们的人很是感激,想要问出个名字来,但无论如何,黑无常都不肯说出名字。白无常挥挥哭丧棒:“你这叫傻人有傻福。速速过桥,再晚点可来不及了。你与那人有缘自会相见,若是无缘,便和其他人一样,过了几辈子,还是萍水相逢。”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已被带到奈何桥头,迷迷糊糊地喝了汤。快过桥,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但如何都想不起来,于是回头,看了一眼流水滚滚的忘川。微雨中,两岸红花相望,水碧沙明,但繁花绿草中,只有几个幽魂在呜呜飘动,只此而已。

    终于我们走到三生石前。终于我想起了一切。

    包括千百年无数次路过这里,不曾看到的前生。包括在轮回中孑然行走,我最重要的记忆。包括白云仙雾中,那个人额心的紫色仙印,桃花般的隐笑。包括每一次轮回中,他在桥下目送我离去的身影。包括千年前仙界的大雪中,他走上黄泉路前,轻声说的那句话。

    那一世,阎罗王告诉我,我并非青寐,原来都是在骗我。我为何不曾早点想到,他与我老爹交情甚厚,怎会允许好兄弟的女儿永世不得超生?

    “子箫……”我喃喃念道,“不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要回去见子箫。”

    但转过身,我看见的只有长长的奈何桥,还有幽冥界中居无定所的鬼魂。桥下没有子箫,只有黑白无常,正一脸叹惋地看着我们。我用拐杖辅助着,放大脚步走回去,无视身后一直叫唤我的元永。但很快,他也不再呼喊,大概是孟婆汤生了效,只怔怔地站在原地。白无常惊讶地看着我,但黑无常迅速派鬼差拦截,并把我拖回去。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到底是年迈之人,无法反抗他们,只能扯着枯竭的声音喊道,“如果再不见他,我永生永世都再不能见他。求你们,让我回去,让我见他最后一次!!子箫,子箫!!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鬼魂们闻声看来,但一见叫唤的是个老太婆,便漠不关心地各忙各的。我被鬼差们提起胳膊,往尽头走去,元永一路追过来,但他们还是在他碰到我之前,把我扔进了轮回。随着轮回的冲洗,所有的记忆又一次迅速脱离脑海,身体也变得轻飘如纸。我告诉自己不要忘不要忘,千万不能忘。可到失去意识之前,也只能记得那个人在黄泉路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千古相随,永不相忘。

    第十四章 眷侣

    正月十五是北落仙子的寿辰,大仙散仙跟蚂蚁群似的往朱雀天挤,这天上别提有多热闹。真令人不可置信,不过是个爱捣乱的娘们儿,仙界、神界,乃至我这个与此无关之人,也都得绕着她团团转。而我不仅要混入群众里不被发现真身,还要在这千千万万的神仙里,找到北落仙子的好友云霄仙人。接了紫修的任务,真是等于自个儿往火坑里跳。

    我出现在此处,纯属天有不测风云。要知道大前天的晚上,我还在老家魔界晃悠,看着一群小妖精群魔乱舞,争先恐后地往魔尊紫修的卧房里挤。殿下他自己也颇是享受,被小妖精们哄得开心,当然,据说他最近性情暴躁,是因为胤泽神尊抢了他的女人。自从他魔尊之位坐牢固了些,我便以为自己会随着赫赫战功,长年发霉在魔界史册中。然而我错了,我这老娘们儿永远都会被仪表堂堂的老大惦记,只要他小心肝儿再度躁动,我还是属于第一波被推出来的靶子。

    说到仪表堂堂四个字,可以说紫修是抓住了我的七寸。我这人生来优点一大堆,例如生得妩媚,身材窈窕,头脑聪明,性格豁朗,善良活泼,血气方刚,力大无穷,但同时又有一个大缺点,那便是好色。只要看见相貌好看的男人,我便会忍不住被人牵着鼻子走。当初我誓死追求紫修,根本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他是魔神蚩尤的侄子,或是他体内流着魔祖罗睺的血液,而是因为他的脸。所幸这种头晕的时间不会维持太长,当我把一个人生生看腻了以后,可以把他活生生炖汤喝……扯远了。前面说到,紫修把我发配到这里,理由很简单,他近日又瞧着上界这些仙仙神神不顺眼,想要往天上捅个大窟窿。

    窟窿这种东西,也不是谁都能捅的。仙界朱雀天轩辕座东月楼台附近的天封了结界,始作俑者是那里住的仙人。此仙号权星长君,字云霄,因身为仙,位为君,仙界称他为云霄仙君,下界则称他为云霄仙人。云霄仙人擅长书画,连天帝都会把其字画挂在寝宫。而他画的结界不仅美观,还有逆天的法力,哪怕是天帝亲自来访,不经他的解咒,也别想穿过去。我这一回来到仙界,便是要会一会这云霄仙人,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把结界解开,或不惜一切代价,把解开结界的方法找到。此时,脑中又一次想起一个小妖精对我说的话:“琴魔大人,你可是我们魔界数一数二的美人,用你的迷魂大法,把他迷得七晕八素,还有什么拿不到手的呢。”

    不是我歧视妖,但从她这番话,和她以前的无数番话中,我们能深刻感受到,妖便是妖,哪怕成了魔,脑子也还是跟锈刀子似的钝。仙之所以为仙,不正因为男仙连基本的男人能力都没有么?说粗俗点,他们的男男女女,哪怕脱光了衣服睡在一起,也能相安无事地睡到第二天鸡鸣。何况神魔交战中,云霄仙人曾是太微仙尊的军师,我上战场时,他都隐退好些年,必定是个只管写写画画的无趣糟老头,和化石没什么差别。对付这样的老头,最好的办法,便是投其所好,恶补琴棋书画。书画下棋我是没什么能耐,但我好歹是琴魔,魔音上阵,也曾干掉过千万神兵仙将,这一点,我胸有成竹。

    不过,仙界和魔界、人间确实不一样,一到晚上万里星沙如长河,五步白云,三步瑶波。仙河锦江上盈满朗朗星华,风月桥横跨银河而过,恍若蓬莱,又胜似蓬莱。银河上方飘满各色花灯,站在远处遥望,常人还道是琼楼金阙前,飘满了七彩的星子。此处有通往人间的石桥,也时常有故友亲人在此辞别,仙人们管它叫白萍洲。这一夜可谓花灯万盏,月照仙阙,风光无限好。我随地拉了个持笔仙童问云霄仙人可到了,对方把我上下扫一通,见不眼熟,傲慢地挥笔一指,便是在风月桥上。那座大桥上有不少散仙摆摊赚银子,几个白发大仙衣袂飘飘,正围在一起吟诗作画,颇有情趣。正中央站了另一个老仙人和两名年轻人。老仙人在纸上横挥笔阵,周边的大仙们都连连称好。我料想这便是云霄仙人,乘云踏雾去了他们身后。

    那位老仙画的是一幅白虎下凡图,栩栩如生,锋芒毕露。我本想挤进去对他狂拍马屁,可人实在太多,连马尾巴都摸不到。他身边一桌站的两位年轻人里,一个是一名三眼仙童,另一个是约莫二十来岁的仙公子。看见此公子侧脸的瞬间,我顿感天上一道闷雷劈下,把我直接劈晕过去:他嘴角带着放松的笑,黑发如漆,肤白似雪,额心有一点紫色的菱形仙印。脸是美男子的脸,却有着老仙们都不及的仙风淡韵。风月桥飞花朵朵,繁星点点,都比不过他的一分一毫。看了那幅白虎下凡图,他从容不迫地让三眼仙童磨墨,挥笔如流星,画了一幅朱雀展翅图。神鸟浴火而生,脱凡入空,其颜姿之美,辉映九霄。众仙掌声如雷,都在纷纷称赞。

    我心中不由感慨,虽云霄仙人擅长作画,但这青年比他更胜一筹。只可惜吸引我更多的不是画,不是云霄仙人,而是这长了天人皮囊的美公子。这张脸,这气势,这清月般微笑,这……实在是太合我意。后来大仙们众星拱月地把作画的老仙和仙公子送走,我跟随他们走了一段,那青年又被路边的香扇画纸铺吸引,与三眼童子留下来。直到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才发现自己早把老头子们跟丢。仙公子买下一把纸扇,一张空白画卷,蘸墨扶袖,在上面绘制了一幅当下的仙界楼台图。我赶紧走过去,为确保之前童子所言属实,顺带搭讪意味,再次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是否看见东月楼台的云霄大仙?”

    他仍握着笔,抬头看见我,略显愕然,随即笑若一天秋色:“轩辕座东月楼台是有个云霄仙君,不过不是大仙,至多是个顽仙。”

    所谓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说的大抵便是这样的人。这公子哥儿声音也如人般美貌,可惜好狂妄的口气,如此说自己的前辈。虽说这是仙们的事,与我这魔无甚关系,但好歹云霄仙人是我要哄好的对象,我笑了笑,又道:“云霄乃仙君,怎可说是顽仙?还请公子告知他在何处。”

    “敢问姑娘芳名?”

    怎么如此牛头不对马嘴?我敷衍道:“小女子青媚,还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子箫。”

    “见过子箫公子。”我学着那些矫揉造作的仙女,对他轻轻欠了欠身,但光听他的声音,自觉有些酥了。

    子箫默然片刻,又道:“青寐?这名字听上去很是耳熟。仿佛魔尊紫修身边的大护法也叫青寐。”

    我的心抽了一下。就连在魔界,大部分人都称我为“琴魔”或“琴魔大人”,在仙界,别人更是只叫我的称号“血眼琴魔”,没想到他居然连我的真名都知道。但是,我脸上还是挂着善意的笑容:“公子,小女子全名花青媚,我出生时花开得正好,家父题诗‘飘花散香媚青天’,便有了现在的名字。”

    如此加了个姓,他应该不会对我的背景过多追究。因为一般来说,姓是人、鬼、妖才有的东西,神和魔绝对无姓,但刚从凡人修成仙的小仙或半仙,往往会带上自己凡间的姓,以表地位低下与自谦。果不其然,子箫拱了拱手道:“失敬。请问姑娘找云霄是为何事?”

    “拜师学艺。”

    “拜师?”

    “是,想向他学画。”

    “原来如此。”子箫收好画卷和香扇,递给三眼书童,又朝我微微一笑,“那劳烦花姑娘三日后到朱雀天轩辕座一行,云霄自会等候姑娘。”

    我按他的话去做,第二天一大早便千里迢迢往朱雀天赶。无奈前一夜睡得不好,一路上精神也很是恍惚。也不知是否在魔界蹲了太久,几百年没见过仙,忽然见了个美仙,如何都不能适应,我满脑子都是子箫眉目清远、笑容淡然的模样。等我人到了东月楼台,大老远看见的不是云霄仙人而是子箫,觉得有几分雀跃。

    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一起进入东月楼台,朝着大片玉楼仙阙走去。我喜道:“原来你也住在此处?还是说,你和云霄仙君是朋友?”

    子箫浅浅一笑:“我自然认得云霄。”

    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废话,为防多说多错,我没再开口。都说魔是不说话只做事,仙是就算不做事,也不爱说话。早听闻在仙界,两个仙人可以行上千里路,又笑而不语,真是听来都感觉毛骨悚然。子箫的性格也和外表一样平静如水,又是个标准的仙,我不说话,他也不急,一路上和我默默地走过去,亦不觉冷场。直到进了金陵阁,他才对那三眼童子说道:“意生,去帮我准备笔墨。”

    原以为他是云霄仙人的忘年交,但纸笔准备好后,他居然蘸墨自己教起我来。我有些丈二和尚,可想想紫修给的时限还长着,拿个几天在这里会会美人,也没什么不好。奇怪的是,不仅这一天,后来接连许多天,子箫都一直在金陵阁教我作画。我想他在仙界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居然如此悠闲。那么等老大征战仙界,我趁机把他绑架,卷到魔界去给我当禁脔。一想到这里,我看着他的侧脸,便不由嘴角露笑。

    只是,这子箫平时人斯斯文文,和和气气,一到画画,便会换了个样。大概我是真没什么画画天赋,几乎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