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画阑束起的长发滑落,些许发丝落在了霜绛年颈间,带起阵阵颤栗。

    最后一笔落下。

    “哥哥你看,”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我这字,写得可还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知?君不知?

    霜绛年望着那字,只觉字字诛心。

    “尚可。……咳。”

    他脸色一差,晏画阑忙便放了笔,取药扶他坐下。

    “我没事。”霜绛年淡淡道,“沉疴旧疾而已,咳着咳着也就习惯了,要不了命。”

    “要不了命,也会难受。”晏画阑沉眉。

    必须要带哥哥去寻医问药,就这几日,无论靠骗还是靠绑架,事不宜迟。

    他视线扫过刚才写下的字迹,发觉自己搁笔动作急了,不小心甩了墨点在绢帛之上。

    “坏了。”晏画阑扯过绢帛就要烧掉,“我重写一份罢。”

    “别。”霜绛年按下他的手腕,“这样就很好。”

    晏画阑不满:“它不完美。”

    霜绛年低头卷起绢帛:“又有什么能十全十美?你对这绢帛倾注了感情,便要连笨拙处和污痕一并容纳。”

    晏画阑一怔,几日前的不解都得到了答案。

    原来哥哥是这么想的?

    当他暴露出内心深处的黑暗欲望,哥哥纵使怕他、恼他,也未曾怪罪他半分。

    ——只因哥哥愿意容纳他的黑暗。

    想到这里,晏画阑心里像藏了一只小猫,冬天的雪地上,窝在心坎里,又温暖,又毛茸茸地痒。

    带哥哥去寻医,靠骗、靠绑架?

    不,他想再试一次,试着说服哥哥,让哥哥真正地敞开心扉。

    “哥哥,我们去找大椿治疗心疾罢。”

    霜绛年刚要启唇,晏画阑便伸出一指,点在他唇上,堵住了未说出口的拒绝之言。

    “别担心,不管那心疾因何而生,哥哥身上藏了何种秘密,我都会对哥哥好,一如既往。”

    “哥哥的笨拙处和污痕,我都会容纳,爱护。”

    晏画阑暖洋洋地笑起来。

    “——因为我爱慕哥哥呀。”

    第57章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折射在琉璃窗上,满室绚烂晨曦。窗外海面浮光跃金,仿佛可以听见海浪声。

    晏画阑在阳光和海浪之间,承诺会包容他的一切。

    霜绛年手里握紧了那卷“山有木兮木有枝”,良久才开口:“那就一同去吧。”

    晏画阑惊讶地睁大眼,欢喜地大叫一声,兴高采烈地抱住了他。

    他的叫声并不引人注目,因为整艘潜水舟里的鲛人都在惊叫、欢呼,为着她们第一次触碰到的阳光。

    原来生命里的黑暗不是因为世界本身就是黑暗,而是因为还没走过漫漫长夜,没有追寻过七彩斑斓的阳光。

    霜绛年静静望着窗外。

    晏画阑曾经问过他:“极阴之泉是鲛人族疗伤和修炼的圣地,为何鲛人不住在那里,而要定居在海面上的泉客岛?”

    他那时回答:“或许是为了更容易猎到食物。”

    现在霜绛年对这个问题有了更清晰的体悟——如果见过了阳光,谁还愿意永远呆在暗无天日的冰海呢。

    晏画阑,就是他无法拒绝的阳光。

    大椿所在的湖心岛地处西南,介于泉客岛和妖王宫之间,此行借道先去找大椿问诊,也算是顺路。

    潜水舟在海面上滑行,须臾之后便御风而行,向湖心岛而去。

    一日之后,潜水舟停落在了碧绿的湖面上。

    冬日里落了雪,柔软的雪花融化在湖水里,大椿树苍翠欲滴,一如旧日,仿佛千万年都未曾变过。

    鲛人们也顺道带了过来,大椿垂下枝条,为她们检查身体,还送了每条鲛人一口大椿酒。

    湖畔边和草坪上醉了一片鲛人,大椿酒带来的美梦驱散了噩梦,浅浅萦绕在心间。

    辛夷也馋大椿酒,大椿的枝条却说她身体健康,药酒一滴贵逾千金,她无需浪费药酒治疗。

    气得黑虎妖在树下打滚,追逐欺负那些菌子妖寻开心。

    “我需与二位分别详谈。”大椿对霜绛年和晏画阑说。

    他们对视一眼,点头,由枝叶引着,穿过盘根错节的树干与树根,来到独立的隔间。

    霜绛年落座。

    空气带着古木的清香,一杯大椿酒呈送到他手中,散发着醇厚的酒香。

    枝条蔓延而下,纠结扭曲,汇聚成一个青衣男子的形象。

    大椿道:“既然你已经来到此地,就说明你已经做好了坦诚的准备。可是如此?”

    霜绛年放在膝前的拳头握紧:“是。”

    “致使你罹患心疾的神器,名为‘忘情’。”大椿道,“但看起来,你并没有配合相应的功法来使用它。”

    霜绛年睫毛微颤。

    大椿能看出他心脏里的忘情,却不知他在修无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