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自我剖析到一半时,王朝已经直觉李光宗不是凶手了,后来仵作的尸检也证实了这一点:李松柏是被人活活闷死并掐死的,至于是先闷后掐还是先掐后闷已不可考,关键是李松柏脖颈的掐痕指印纤细,明显属于女子。更重要的是,从掐痕的指印来看,这女子两手皆是六指。

    如果你看不明白,我再把描述精简一下,就是:锦绣布庄的老板李松柏死了——他是被人掐死的——掐死他的是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六指。

    李光宗的杀人嫌疑被洗清了,他本来可以被释放的——如果不是他絮絮叨叨交代了那么多罪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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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索只剩下一个:六指女人。

    也并不难找,嫌疑人很快就浮出了水面:东二道第四户磨豆腐的郑巧儿,买过她豆腐的人,都知道郑巧儿双手天生六指。

    郑巧儿生性泼辣凶悍,正好端端地卖豆腐,忽地被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差抓了就走,哪里肯依?一路又踢又咬又挠又叫,可怜了押她的衙差,素日被人挠只是五道血印,今次一挠就是六道。

    听说抓到了六指凶嫌,展昭诸人心中都感欣喜,哪知跟郑巧儿一照面,浑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这郑巧儿长的也太瘦太小太矮了……

    虽说已经成年,身板依然单薄的如同十一二岁的幼女,站直了还不到展昭胸口,虽然挠人的气势很是汹汹,但套衙差的话讲,“力气比鸡仔也大不了多少”……

    李松柏可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你能相信是郑巧儿活活掐死了李松柏?

    案情进展到这里,基本上线索全断,办案人员进入一筹莫展的态势——只要有不在场的证明,第二犯罪嫌疑人郑巧儿也就会被无罪释放了。

    但是,诸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话通常都是应用于这种场合的。

    当日晚间,展昭与王朝马汉巡夜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过来,抓住展昭的胳膊大放悲声:“展大人呀,巧儿是冤枉的啊,巧儿是不会杀人的啊……李松柏这个黑心烂肚肠的,害了郑家还不够,死了还要拉巧儿陪葬啊……”

    展昭立刻听出不对:“李松柏害了郑家?李松柏和郑家有什么恩怨?”

    白发老婆婆老泪纵横,开始追忆前尘旧事。

    老人家思路不清絮絮叨叨偶尔思维跳跃离题万里,我们也就不详述了,简单归纳如下:

    二十年前,那李松柏只是布庄请的一个掌柜,锦绣布庄的主人名叫郑万里,娶妻刘喜妹,一日外出收账,彻夜未归,隔天衙差上门,原来郑万里路遇劫匪,横遭不幸。

    刘喜妹悲痛欲绝,若不是发觉有了身孕,早已自杀殉夫。郑家原本就人丁寥落,郑万里一死,布庄的生意便由李松柏接手,这李松柏见财起意,觑着主母有孕无暇顾及生意,暗地里施了些卑鄙手段,只几个月光景,便将布庄的银钱暗地转走,对外只说是经营不善周转不继,那刘喜妹为保住夫家家业,被李松柏哄着以布庄名义借下了好几笔高利贷,可以想见,后续债主纷纷上门逼债,刘喜妹无力还债,便萌了死志,将女儿郑巧儿托付给自己的奶娘张氏后,一把火烧了布庄,自己也葬身火场之内。

    债主并不知郑家孤女得脱,只道郑家无人幸存,那些债也只能作罢。倒是那李松柏,俨然以郑家忠仆的名义出面,郑重其事地为主母发丧,顺便接手了郑家的余产,重开锦绣布庄。

    追忆完毕,白发老婆婆,亦即上文提及的刘喜妹的奶娘张氏泣不成声:“展大人,你说这个李松柏还是人么……巧儿,巧儿她是冤枉的啊……”

    展昭与王朝马汉面面相觑。

    好吧,这的确是一个听者落泪闻者含悲的百姓悲情故事,李松柏的人品的确让人不齿。

    关键是——

    这对郑巧儿有用吗?

    郑巧儿原本很快就能归家,毕竟她既有不在场的证明又无杀人动机,而现在,由于张氏的“积极奔走”,郑巧儿短期内是不得脱了。

    尽管她当夜不在场,左邻右舍都可证明她当时在磨豆腐,但是杀人并不一定要亲自动手,买凶也很流行。

    她有杀人动机,事涉上代仇怨。

    她有杀人嫌疑,她是六指。

    说到六指,就不能不提及张氏提供的另外一条信息,郑巧儿的母亲刘喜妹,也是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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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六指】-中

    由一件案子牵扯出案中案,在开封府诸人的办案生涯中并不离奇,事情只过去二十余年,想问出当年的一些情况也不是难事。

    果然,不多时王朝便自一位老衙差处探听到当年锦绣布庄失火的情形,据称当时的火势极大,众街坊虽有心施救,但俱被火势逼退。大火之中传来刘喜妹凄厉至极的惨叫,闻者无不心惊。

    大火过后,除了熬制染浆的铜锅铁炉尚存,其他所有,均化为灰烬,更可怜的是刘喜妹,被烧得尸首都不曾留下。

    “连尸首都不曾留下吗?”展昭的心里咯噔一声。

    王朝马汉一同看向展昭,三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刘喜妹,可能并没有被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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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决定去锦绣布庄看一看。

    在布庄门口,正遇上探头探脑的鲁阿毛,看到展昭怀疑的眼神,鲁阿毛吓了一跳,赶紧撇清自己:“我家夫人惦记着凌霄红布,差我来看看锦绣布庄会不会再开张。”

    展昭不解:“城中的布庄多的是,为什么非要在锦绣布庄买?”

    “小的也是这么问,”鲁阿毛挠脑袋,“可夫人说凌霄红布只锦绣布庄有的卖。”

    “那你家夫人有的等了。”展昭一脸的爱莫能助。

    铺子里灰暗的很,只短短几天,处处蒙尘,都说人死灯灭,现下看来,人死尘生似乎更贴切些。

    柜台上一本打开的账本,展昭低头看时,最后一条赫然是“刘府,凌霄红布一匹”。

    随手往前翻了翻,锦绣布庄的生意似乎还不错,蜡染、夹染、丝麻绢纱、绫罗绵绸,进进出出的量都不在少数。展昭笑笑,转身往内室走,走了没两步,忽地想到什么,又折身回来,将账册重新过了一遍。

    适才鲁阿毛说,凌霄红布只有锦绣布庄有的卖,那么凌霄红布应该是锦绣布庄的特制,交易量不在少数,为什么整本账册,只有刘府这么一笔?

    展昭剑眉微蹙,转身进入内室,打开收置布庄账本的木柜,木柜里满满当当,存放着李松柏重开锦绣布庄二十余年来的账册。

    先看今年的,蜡染、夹染、丝麻绢纱、绫罗绵绸……没有凌霄红布。

    翻开第二本,蜡染、夹染、丝麻绢纱……没有。

    第三本,蜡染、夹染……没有。

    ……

    最后一本,第一页,第一笔,“王府,凌霄红布,一匹”。

    刘尚书夫人,出阁前名唤王鬟。

    锦绣布庄开张二十年,只做了两笔凌霄红布生意,都是卖给王鬟。

    展昭缓缓地合上手中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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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刘尚书夫人王鬟处听到的,却是一个稀疏平常故事。

    “那一日路过新开张的锦绣布庄,看到架上搁着的一匹凌霄红布,色极正极润,便买下了,裁就了一件大红襦裙,后来年岁渐长,收起了不穿。说来也巧,前几日府中的陈嬷嬷请辞,我让雅儿去挑些旧衣服让嬷嬷带走,其中就有这件大红襦裙。后来大人的内侄女出阁,我便想用凌霄红布做件嫁衣,遣下人去锦绣布庄问时,掌柜的说记得还有一匹,只是要去库房翻找,我便让鲁家的儿子晚上去取,谁知……”

    王鬟似有感喟,摇首轻叹,侍女雅儿乖巧地递上沏好的碧螺春,王鬟接过,却不忙喝,只是看展昭:“记得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不知帮不帮得到展大人?”

    当然是帮不到的。

    末了,雅儿送展昭出门,展昭似乎问的很不经意:“雅儿姑娘,府中的老嬷嬷请辞,你为什么挑了这么一件大红大艳的衣服出来?”

    雅儿摇头:“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挑的。”

    展昭倒没料到雅儿是这样的回答。

    “我去翻拣衣服时,的确是看见这件红衣,可是陈嬷嬷哪用得上这样的衣服?我清楚记得把那件红衣放回箱子,谁知道夫人过来看时,那红衣叠的四四方方置于桌上,就混在挑好的衣服里,也不知是谁这等促狭。”

    “后来呢?”

    “后来便将红衣并其他旧裳一起送了陈嬷嬷,”说到这,雅儿忽的想起了什么,“更怪的还在后头,前儿我遇到陈嬷嬷的女儿,她说想做件大红缎子的襦裙,我就说,夫人不是给了嬷嬷一件么?她却说,那些灰浆黑布的衣服,只有老婆子才穿。真真怪了,她长那么大眼睛,难道看不见夫人给的衣服里,还有一件凌霄红的襦裙?”

    从刘府出来,展昭长长叹了口气。

    这案子一忽儿浑无头绪,一忽儿千头万绪,真是让人苦恼。

    若是端木翠在就好了。

    端木翠虽然得空就爱呛他,但脑子是极聪明的,说不准就能揪出那根异样的线头,紧接着将这大团乱麻理理顺顺。

    就这么想着,不觉又来到锦绣布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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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已是深夜,夜色极重,月色极散,淡的如同一抹月雾。

    面前的锦绣布庄,异样安静,门口的老树,于黑暗中无声无息抽伸着枝,枝头立着黑羽的枭。

    一丝风都没有,那枭,悄无声息的立于枝头,若不是那双透着诡异精光的怪眼随着展昭的近前而徐移徐动,没有人会以为那是一只活物。

    展昭缓缓推开了锦绣布庄的门。

    门极轻极缓地开了,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看不见的尘自顶端飘落,在如纱如笼的月光中妖形魔舞。

    那枭忽的发出磔磔的瘆人怪笑,展昭的心险些跳了出来。

    枭又名逐魂鸟,逐魂而来,追魄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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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硝石和烟的呛味稍稍驱散了内室的腐气和湿重。

    展昭的步子很慢很慢,火折子的明火飘忽不定,同样飘忽不定的还有展昭映在墙上的影子,忽而长,忽而短。

    空气中流转着些许不明的况味,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就好像暗处有一双眼睛,逡巡在你的后背,你到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

    那目光是冷的。

    展昭停下了脚步。

    他可以清楚看到墙上的影子,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那人夸张地张开手臂,墙影被烛火牵扯的巨大而怪异。

    展昭暗中扣了一枚袖箭在手,心念一转,又将箭尖卸下。

    继续缓步向前,后面那人亦步亦趋,展昭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