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一笑,忽地腕上发力,甩手出箭,同时一个空中旋身,回头看向那人。

    没有人。

    有人的话,不会这么安静。

    只一件宽大的凌霄红襦裙,轻飘飘直立浮于半空,绶带轻拂,空空的袖管向两边张开,如同一个人展开双臂。

    展昭的手心冰凉,握紧巨阙。

    火光下,那凌霄红襦裙周身泛着妖异的暗光,依然浮于半空,只是不知为什么,后背微微弓起,如同即将发起攻击的兽。

    几乎是在展昭长剑出鞘的同时,那凌霄红裙向着展昭俯扑下来。

    巨阙的奋力一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力道无声无息散失于空气之中,那襦裙却兜头裹将上来,一经沾身便脱之不去,愈收愈紧,似乎要与皮肉长成一体,还要伸出无数触手,探进血肉躯体,凉气丝丝透骨。

    火折子咕噜噜滚至一边,火苗明灭,倏忽即没。暗夜,除了暗,只有夜。

    展昭全身都被死死裹缠于襦裙之中,不能动弹半分,那襦裙越缠越紧,缠的展昭透不过气来。

    一双手,一双女子的手,缓缓缠上展昭的脖颈,十二根冰凉的手指,如同毒蛇腻滑的外皮。

    展昭忽然想起了右肩的信蝶。

    来不及了,他的全身都已沦入这层层裹就的黑暗,再也触不到信蝶,端木翠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这里。

    这里,是连月光都伸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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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端木桥到端木草庐是七步,从端木草庐到端木桥还是七步。

    王朝就这样在木桥和草庐之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偶尔看向了无人声的端木草庐,重重叹气。

    王朝已经在端木草庐门口等了三天了。

    三天前,张龙赵虎在锦绣布庄找到了彻夜未归的展昭。

    或者那并不是展昭,只是一个赤红色的人形蛹而已。

    是的,就是蛹。

    赤红色的布裹着的,应该是一个人,周身微温,按下似乎是人的皮肤,凝神细听,有极细极微的呼吸。

    旁边散落的是展昭的巨阙和火折子。

    如果所料不错,这里面的人当是展昭。

    可是,该怎么把展护卫给“放出来”?

    那布,似乎和皮肤粘连在一起,不知从何解起,想用刀把布割开,不论下刀多么轻,用力多么小,都立时有血渗出。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回报包大人。

    包拯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大家未曾料到包拯的镇定。

    “去细花流,找端木翠。”

    王朝应声,行了没两步又被包拯叫住,“她若没回来,就在那等她。记得,千万不要擅入端木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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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马汉过来了一次,给王朝带了些酒菜,问起展护卫时,马汉颓然摇头,眼眶都红了。

    “不知道展大人是中了什么妖法,”王朝心中难过,“希望真如包大人所说,细花流能有办法。”

    入夜,马汉先行回府,王朝依然在木桥和草庐间走走停停,实在累了,便在桥边坐下。

    端木翠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当时,王朝愁眉紧锁,看着桥下的流水出神,忽然间,水下冒出一个人来。

    端木翠身背铁锅,一手持着锅铲,一手拿把菜刀,脑袋上还顶了几蓬水草,口中喃喃有声:“水遁的确是要快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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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六指】-下

    “来……来……来者何人?”王朝的声音打颤,比声音颤的更厉害的是他的双腿。

    端木翠白了他一眼:“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吧?”

    王朝这回脑子倒转得快:“你是端……端……端……端木翠?”

    端木翠的回答颇具娱乐精神。

    “对呀,我就是端……端……端……端木翠。”

    “端木姑娘,你可要救救展大人啊。”王朝眼泪险些流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

    这回轮到端木翠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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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啊,”听完王朝对事情的简述,端木翠吁了口气,“你先回去,我梳洗一下就过去看他。”

    “你还要梳洗一下?”王朝险些晕了过去。

    所以说,女人,是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不能予大事也。

    看着端木翠一副事不关已闲庭信步的模样,王朝恨恨。

    端木翠很快就换装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还搭了一件。

    穿一件,还要带一件,又不是请你去看灯会,王朝忍不住想翻白眼。

    “你,”端木翠指王朝,“把我带回来的锅刀铲都拿上。”

    王朝忍不住了:“为什么?”

    “因为展昭需要补一补。”端木翠煞有介事。

    王朝很想大声反驳说你别以为包大人清廉开封府就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有锅的,两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见到展昭时,端木翠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展昭,”端木翠喃喃,“我走的时候你还是展昭,回来的时候你就成粽子了。”

    彼时公孙策正端了茶盏进来,闻听此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茶水给洒了。

    张龙和赵虎没敢笑,他们吃过端木翠的苦头,不想跟猪圈猪舍乃至猪制品再有任何交集。

    王朝也没笑,背着锅锅铲铲往开封府过来的路上,他猛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端木翠是从水里冒出来的,那条河不算浅,按理说,端木翠如果潜在水中,只应露出小半个身子,为什么跟他讲话时,整个人似乎是踩在水上的?

    越想越寒,噤若寒蝉。

    只有马汉,咧开了嘴想笑,看看左右一脸的严肃,又把嘴给闭上了。

    “你,去冰窖给我凿一块冰。”端木翠吩咐马汉。

    又回头看公孙策:“麻烦在院中张起一口瓮缸,缸里注满水,子夜时分把水烧滚。”

    冰取来了,酷暑天气,从地窖到展昭的卧房,连跑带赶,那冰,还是有了淋漓的融意。

    端木翠接过冰块,自腰间取出嵌金丝的碧玉小刀,执刀于手,运刀如飞。

    王朝马汉几乎看不清端木翠是如何使刀的,只看见,当端木翠运刀的手慢慢靠近冰块时,刀锋过处,片片冰片飞落,晶莹剔透,薄如蝉翼,很快便在床边垒作一小堆,叫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东街卖刀削面的王二若能请到端木姑娘这样的能人……”马汉禁不住想入非非。

    最后一片冰翩然落下,飘飘渺渺如同垂死冰蝶,端木翠唇角带笑,左手往上轻招,低低一声:“起。”

    说来也怪,展昭的身体,啊不,是那人形蛹,似乎被什么东西托起,缓缓浮于半空。

    与此同时,王朝双腿发软马汉两眼发直,张龙赵虎相顾心惊:难怪展大人总说端木翠惹不得,看来勘察猪圈还是轻的,没被编派一辈子住猪圈实乃三生有幸。

    正庆幸间,端木翠伸出右手,缓缓拂过垒起的冰片,那冰片竟似有了精魄般,随着端木翠的手势袅袅而起,均匀铺陈于展昭周身,片片合丝合缝,在那红衣之外,又度上一层冰衣,竟似手工片片贴上。

    俄顷,端木翠双掌轻击,低喝一声:“入。”那层冰片瞬间浸入红衣,不留半分痕迹。

    端木翠指着展昭对诸人道:“待到子夜时分,瓮缸中的水滚开之后,便将展护卫放进去。”

    将展护卫放进……滚开的水中?

    搁了平日,张龙赵虎老早跳了起来,现下见识了端木翠的非常手腕,哪敢再说半个“不”字?煎炒烹煮油炸但凭吩咐,倒油加盐放醋只管张口,展大人,展大哥,非是兄弟不仗义,实在形势不如人,您忍耐些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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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一瓮缸的水早已烧至滚开,那人形蛹上下浮沉于滚水之中,看的王朝马汉诸人触目惊心,正惶然间,忽听得有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声,嘤嘤而起,如泣如诉,忽而远在墙外,忽而近在耳边,直听得众人毛骨悚然,根根汗毛倒竖。

    正战战不知所措时,那滚水中噗一声,一团黑影分水而出,向那高处急窜而去,说时迟那时快,端木翠猱身而起,将搭在臂上的锦衣抛将过去,直将那团黑影裹于其中,那锦衣原本飘摇欲坠,此刻却突然张于半空,紧接着重重坠落地上。

    众人仔细看时,只是一件空衣,却在地上翻来滚去抵死挣扎,痛苦呻吟之声不绝于耳,竟似罩了个看不见的人般,不觉悚然色变。

    就听端木翠冷笑道:“孽障,我端木翠的衣服,也是你随便穿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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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拯睡的迷迷糊糊间,被王朝推醒。

    “大人,起来审案啦。”

    “审案?”包拯诧异,看看王朝,又看看一片墨黑的门外,“审什么案?”

    “锦绣布庄的命案,凶嫌已经抓到了。”

    “此话当真?”包拯双目圆睁,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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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先生睡的很不踏实。

    一方面是担心展昭,另一方面,他很想知道,端木翠在院中张起烧滚的瓮缸,是为了什么。

    但是端木翠只安排四大校尉在侧,婉拒了公孙先生留守的要求。

    “先生还是回房休息吧,”端木翠一本正经,“我不想救活了一个,又吓没了一个。”

    公孙策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后来一琢磨,才反应过来端木翠是变着法儿说他胆小。

    说的这叫什么话嘛,公孙策很是愤愤不平,一个姑娘家,说话一点都不含蓄。

    约莫三更的时候被敲门声吵醒,马汉扯着嗓子喊:“公孙先生,起来啦,大人升堂啦。”

    升堂?

    民间那首歌谣是怎么唱来着?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辩忠奸,南侠展昭来相助,智囊公孙动笔尖,四大校尉两边列,三座铡刀护周边,朗朗乾坤有白日,清平世道望青天。”

    民谣里都说是“白日”了,这黑灯瞎火的,凑什么热闹啊?

    公孙策极其纳闷地一路往公堂过来,还未走近便听到包拯的声音。

    “本府……实在没有审过这样的犯人。”

    “一回生二回熟,审多了就习惯了。”这声音一听就是端木翠,永远是这样漫不经心站着说话不腰疼。

    “人间有法鬼域有道,妖孽作祟,似乎理应由端木姑娘来办。”

    “话是如此,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