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不说话。

    我心里总有个固定的念头,觉得他会顺势杀了我,死在手术台上实在是个不错的借口。

    我始终没能等到他的回答。

    医生和护士过来推着我进手术室,我极力抬头望他,他先是低头,忽然一把按住了输送床,走上前拿起了我的手。

    陆执在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我抬起手看了眼。

    是一条吊坠,可以打开的那种,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之前,我还看见了陆执垂在身侧正在滴血的手。

    医生说要先打麻药。

    我趁机打开了吊坠,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摊开后,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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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以为我会在医院里醒过来的。

    结果睁开眼睛就是在督军府的房间里,这里我认识,有一面很大的玻璃落地窗户,即便是晚上,不开灯,月光也会穿透玻璃落进来。

    陆执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柔和。

    我是侧躺着,他也是。

    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

    但我们中间却隔得很远。

    背上似乎没那么疼了,就是累。

    房间里太安静,之前耳边都是哭声骂声嘈杂声,一下子睁眼面对这样安静的空间,我反而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不说话,头枕在手肘上,眼睛缓慢轻眨地盯着我,丝毫不在乎我是否醒过来。

    我在想我要不要重新闭上眼睛装睡,但又觉得没必要。

    我们望着彼此,他的眼眸漆黑透亮,让我有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

    从前等奶娘老嬷嬷们睡着了,我就会偷偷爬下床跑到后院的柴房里找陆执。

    他侧着身子睡在稻草上。

    我问他为什么不躺着睡,要侧着睡。

    他也是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我觉得好玩,就学他侧躺着睡觉,盯着他看,柴房里又黑又乱,连他的脸上的轮廓都看不清,但伸手就能摸得到。

    我很喜欢逗陆执,可他每次都会抓住我乱摸的手,低斥一句「别动」。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时不时就会问一句:「陆执,你还在看着我吗?」

    他往往要过一会儿才会回答一个「嗯」字。

    现在,我们望着彼此的脸,那么清晰,我不用问就能知道。

    他正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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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或许他也陷入了回忆中,而我的记忆贫乏模糊,更多的我也想不到什么了。

    对陆执来说可能也不是什么好记忆。

    当年的他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给害死自己父母的仇人做事,他应该是痛苦的。

    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当时居然还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蹦来蹦去。

    幸运的是当年的我很小,根本察觉不出旁人对我是好意还是恶意。

    思想单纯地觉得每天打我手板的先生是坏人,给我买糖吃抱着我玩的姨娘们是好人。

    后来发现姨娘们的糖和抱都是在爹爹面前才会有的,先生的手板让我从歪歪扭扭的字写成了端正秀气的小楷。

    所以我从未觉得陆执可怕过,只觉得陆执好玩、奇怪、有趣、可怜,模样也很漂亮,喜欢和他待在一处,和他说话,就算只能得到他鲜少的回应,我也会不厌其烦地坐在台阶上晃着腿一句一句地说。

    而现在,我只觉得陆执恐怖、危险、可怕,是随时会让我家破人亡的杀手,是让我愧疚、心虚、失去尊严、失去爱情的罪魁祸首。

    我现在和其他人一样不想靠近他。

    别说靠近,连看他我都会下意识地判断能不能看。

    「宋安然。」

    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

    我等待着他能和我说什么话,是又要说「我绝对不会放过宋琨和宋子尧」。

    还是说「你爹和你大哥是杀了我父母的凶手」。

    可他只叫了我的名字便再也没有说话。

    我怀疑我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就像我现在都在怀疑做手术前陆执到底有没有给过我一条吊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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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说什么?」

    「手术前,你是不是给了我一条吊坠?」

    「里面的字好像是我从前写的。」

    他好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只看着我,我觉得有些尴尬,只好自顾自地说着。

    「我后背会留疤吗?」

    「那应该很丑……」

    陆执长久的沉默让我胡思乱想起来,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不说,我索性也不说话了,他望着我,我也不避讳地望着他,望着望着,我就叫了声他的名字。

    「陆执。」

    「嗯。」

    他居然回应了我。

    每回我叫他的名字,他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很短,但并不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