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笑容里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大家都痛恨日本人,就算是依附日本的父亲、坐稳高位的陆执,他们都是恨日本人的。

    我不太懂他们的争权夺位,也不懂他们的政治纠葛。

    我只知道外面游行的声音越来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

    佣人们给我形容:「那尸体都一板车一板车地拉,吓死人。」

    这世道真的很乱,真的很难,也真的很累。

    出趟门我能听到的都是哭声。

    儿子战死沙场的哭声,丈夫下落不明的哭声,残肢尸骸,饿殍遍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绝望。

    这种绝望让旁观的人都忍不住窒息,窒息到喘不过气来。

    我在街上给钱的时候,大家是来抢的,可还是会有人被打死饿死,有些巷子里总是躺着尸体,后来我才知道,我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千千万人。

    渐渐地,我不敢再出门了。

    我守着自己的私欲,宋家现在平安,生死是别人在经历。而我,躲在督军府,花开得很鲜艳。

    对,花开得鲜艳就好。

    战争离我很近,甚至有些早晨我是被炮火吵醒。

    战争离我很远,我每天过得依旧很优渥,仿佛还是从前骄傲尊贵的大小姐。

    这种可悲的侥幸心理一直持续到许君初告诉我,他要去前线。

    67

    许君初跟我说的国家大义我都明白。

    可是枪炮无情,随时会夺走他的性命。

    他信上轻松地写着「有空就来送我吧」

    我恨不得回他一个「滚了就别再回来」,可数次提笔,我终究什么都没落下,反而眼睁睁地看着墨点晕开,无法挽回。

    我还是去火车站送了他。

    他穿回了清爽的中山装,没有胡茬,眼下也没有乌青,洋溢着微笑,还是我从前那个光彩夺目的少年。

    「安然,等我回来。」

    「不要,我不等你。」

    他笑着摸我的脑袋,摸着摸着就红了眼:「从前我活得太安逸,所有的东西都唾手可得,好像就是从失去你开始,一样一样地我渐渐都失去了。」

    「后悔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没早点跟你表白,没能对母亲尽孝,没能力保护我爱的和爱我的人,也没能阻止你的父亲投靠日本人。」

    他把我拥进怀中,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轻声说:「我不会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抬头,缓缓说:「会回来的。」

    「许君初我告诉你,你现在抛弃我走了,等你回来我一定让我儿子叫你大叔。」

    许君初忍不住笑了声,可很快他又抵着我的额头认真道:「不是抛弃,许君初永远不会放弃宋安然,也不会放弃自己是中国人。」

    他轻吻着我的发梢:「好好地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让你儿子叫我大叔。」

    我哭着问他:「能不能不走,能不能不走啊。」

    我记得许君初特别怕我哭,我们吵架吵得再凶,只要我哭了他就会心软,最后妥协,皱着眉头气呼呼地给我擦眼泪。

    可这回他没妥协。

    我也留不住许君初了。

    68

    许君初走了。

    我一下子觉得失去了什么。

    再没有人可以让我写信倾诉,也没有人会把我抱在怀里揉着我的头发调笑我是大小姐。

    也不会有哪个蠢蛋蹲在一个地方等我一晚上,也不会有哪个傻子戴着丑不拉几的围巾到处炫耀,更不会有人就算是站在那里都会让我那么那么地欢喜。

    至此,等许君初回来成了我生命中最固执的念头。

    69

    在我家做了二十多年工的那位老妈妈去世了,其实她年纪不大,可她的双手粗糙,皮肤黝黑,看起来总像是六七十岁的。

    他乡下的儿子来接的遗体,母亲哭着给了她儿子好多钱,我和黎音又贴了些许。

    自从老妈妈去世之后,母亲总说她也老了,老妈妈陪母亲出嫁,看母亲生儿育女,或许她的逝去也预示着属于母亲的青春年华也彻底逝去了。

    许君初,你说,人为什么会变老,如果变老是不可抗力的事,那我希望等我老的那一天,我爱的人是陪在我身边的。

    70

    我最讨厌的就是等人,以前和许君初出去看电影,我都会比约定时间晚个几分钟到。

    原因是我觉得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人看着很傻。

    现在好了。

    我要把之前没等过人的傻都给补回来了。

    71

    日子真的过得好慢。

    连督军府的佣人都遣散了一部分,好多没熬过去的人就这样在战火的纷飞下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习惯了死亡之后,人们开始麻木,我见证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时刻。

    例如,当街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