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回答,就好端端坐着,坐得稳稳当当,让天下最尊贵的剑君低头看她。

    看着看着,他忽然弯下腰来,和她视线持平,四目相对。

    昭昭望着他,不闪不避:“想好了?”

    她不紧不慢:“说吗?”

    “你若想知道,不必拿什么来交换。”

    荆沉玉的声音很好听,平日里都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带着骨子里的孤高冷傲,此刻却有种无法言喻难以辨别的柔和,太罕见了,让人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

    “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昭昭阖了阖眼:“是吗?”她歪了歪头,垂下的发丝滑落肩膀,“只要我问了你都会回答吗?”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道:“好了,不说那些,你现在就告诉我,你在镜花水月里到底看见了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她这样执着地想知道这个,就好像知道了他害怕什么之后,自己就有了筹码。

    仿佛多了这个筹码就能拿来掣制他,就可以说服自己冒险和他去九华剑宗搏一个将来。

    荆沉玉可能看出来了,也可能没有,但结果只有一个,他告诉了她。

    告诉的方式很特别。

    他靠近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昭昭一怔,回过神来要躲开,却被他牢牢地按住了肩膀。

    “我说不出口。”他声音低得很,“你自己看。”

    话音刚落,不知他念了什么法诀,昭昭猛地闭上眼,走马灯般的画面在脑子里飞快运转,然后再一点点变慢。

    当一切静止的时候,光线也暗了下来,她不知这是哪里,只看得到宫阙楼台,她往前几步想知道这是哪里,但很快就顾不得这些了。

    她看到了自己,一身是血的自己,躺在白色道袍的荆沉玉怀中。

    血染了他的衣袂,他抱着她,看着她被刺了一个窟窿的心口,手笨拙地帮她捂着,想用这种无济于事的方法替她止血,情急慌乱之下,什么法术都用不出来了,只记得本能。

    她死了?

    不,不对,她没死,这是……

    这是荆沉玉在镜花水月里看见的画面。

    昭昭瞪大了眼睛,看见奄奄一息的“她”充满恨意地瞪着始作俑者,而那人紧紧抱着她,哪怕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想离开他也不肯松开。

    “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荆沉玉,滚开,我不想再看见你,死也不想见到你。”

    好奇怪啊。看着自己快要死了,听着自己的声音,真的好奇怪。

    “这是你第二次杀我。”身体都开始消散的姑娘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憎恶,“为什么你不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荆沉玉,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昭昭好不舒服,她觉得心口疼,白着脸按住了心口。

    空中的般若剑缓缓落下,被“荆沉玉”握在手中,“他”始终望着怀里逐渐消散的姑娘,在“她”质问出声时,压低声音道:“我会死。”

    她看见自己露出了迷惑的眼神。

    “我陪你死。”他说,“你影响了我,若你不死,后果如何不堪设想,我不能容许那种事情发生。”

    “……”

    “我对你产生了感情。”

    昭昭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段幻境里的荆沉玉,虽然她几次当着他的面直白说他喜欢她,但他自己什么都没表示过,不否认也不承认,态度并不清晰。

    可在他的幻境里,竟然说了这样直白的话。

    “我竟然对你产生感情了,我竟然喜欢上你了,我与你一样罪不可赦,不可原谅。”

    幻境里的荆沉玉几乎给她疯癫的感觉,“他”亲手杀了“她”,然后握住了本命剑,放开一点点灰飞烟灭的“她”,站起身低着头道:“我必须杀了你,这是我的责任,我的使命,我不会也不能逃避。”

    他一字一顿:“但我的心不容许我这样对你。”

    昭昭惊呆了,眼都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所以。”他反手握剑,一剑刺进自己的心脏,血溢出嘴角,“他”任由自己支撑不住跪在“她”消散的身体面前,语气不稳道,“我陪你死。”

    “昭昭,我陪你死。”

    “活着不能在一起,那便,死在一起。”

    ……

    ……

    太极端了。

    可其实,哪怕她知道这才是幻境,却觉得比起现实里的一切,这更像是她认识的荆沉玉该做的事。

    恍恍惚惚间,眼前的画面变换,她身子晃了一下,重重靠在椅背上。

    她从幻境里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能看见与她距离很近的荆沉玉,他也随着她再次经历了那场幻境,原来这就是他怕的事情,原来这就是他的恐惧——他怕她死。怕和她一起死。

    昭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嫣红的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