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开口的是荆沉玉。

    “这样的画面,每天都会在我脑海中重演。”

    昭昭抿起唇。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不该怕这些。再后来我发现,我的确怕面对这些,因我知道。”

    荆沉玉走到昭昭身后,好像两人不这样四目相对,就能更平稳地说出后面的话。

    “因我知道,这的确是我本来想要做的事。”

    昭昭不可思议地望向身后。

    荆沉玉捂住了她的眼睛。

    “我无数次想过杀了你,真的渡过这个劫,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我最擅长的便是挥剑杀人,我无数次想要那么做,却又无数次放弃。”

    昭昭心好像被人揪住,怎么都放不开,呼吸都困难了。

    有微凉的手落在背后,妥帖地替她平复呼吸。

    “我想过自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一直都知道。”

    正如幻境里的荆沉玉说的那样,他竟然对她产生感情了,这简直罪无可赦,不可原谅,他应该杀了她,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可若是没有这场幻境,没有莫家遭遇的一切,他可能还做得到,但有了这场幻境,当他真的一次一次经历这些之后,他已经做不到了。

    昭昭觉得,她可能还要感谢莫家主来这么一遭,否则今日荆沉玉会选择什么,不言而喻。

    “我死了你也会死。”他还在说,声音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如在心上割一刀,“长久地看着这场幻境,我已经没办法让你死,那我便不能让自己死。”

    “我就只能看着你。看着看着,也想让你看看我。”

    昭昭身子战栗了一下,他清清冷冷俯瞰众生的模样出现在她脑海中,那样一个睥睨天下一心向道,永远理智永远绝情的人,今日说了太多不似他该说的话。

    太不可思议了,昭昭一时分辨不清刚才是幻境还是现在才是。

    他放开了捂着昭昭眼睛的手,回到她面前,任由她看着自己。

    那样高山之雪般不可亵渎的仙君,被她亲眼看着逐渐坠落,这种感情很难形容,就觉得,她可能再也无法用以前那种心态面对他了。

    “你现在看起来很不理智,很不冷静,这些话你说了以后怕是要后悔。”

    她紧抿着嘴角,语气低迷,不自觉带上了些刻薄,不知道是想刺激谁。

    荆沉玉并不介意她的态度,他决定的事自来无可改变,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他回答她的语气那样认真郑重,一丝不苟。

    “走到今日这一步,我无冲动,也不会后悔,我一直很冷静,很理智。”

    他说:“我很清醒地知道,过去我想要什么,现在又想要什么。”

    气氛太微妙了,昭昭面对他鲜少有现在这样的情绪,她一言难尽,不知该说些什么,像有什么负担一样,站起来想走,但荆沉玉就在正面,他不让开,她走不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

    他一直直视她,未曾再移开视线,这样直白的目光,倒让昭昭不敢看他。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没有了。”

    昭昭试图推开他,他道袍宽大,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她的手陷进他的道袍里,像陷入了云朵之中,一片柔软后,是他肌理的触感,她如被烫到般收回了手。

    “你让开,我要出去。”

    荆沉玉静默片刻,侧身让开,昭昭快步跑到门口,正要迈出去,听见他再次开口。

    “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昭昭一愣,回眸:“什么话?”

    “……”荆沉玉沉默着,只是看她。

    昭昭顿时响起,她说过,只要她告诉自己他在镜花水月里看到了什么,她就心疼他。

    他虽然说了不需要她拿什么来交换,但那是她主动承诺的。

    昭昭睁大了眼睛,眉如墨画的剑君笔直立在那,云淡风轻行止从容的模样,却是在等着你去“心疼”。她心好像被人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涨,她很不安,实在不想要这种感觉,咬了一下唇,头也不回地跑了。

    荆沉玉看着空荡荡的门边,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像冰雕一般。

    天色黑了又亮,江家围了曲春昼的客院,要他交出江善音,江家主宅因此一片喧闹。

    荆沉玉这时才再次动了。

    昭昭离开许久,也该想明白了,他该去找她了。

    她应该会在江善音所在的地方。

    荆沉玉猜得不错,他到曲春昼客院的时候,昭昭正在这里。

    江夫人带江家人聚在这里,要曲春昼将江善音交出来。

    “她是江家人,入了魔理应由江家处置。”江夫人面色惨淡,她陪了儿子一整夜,可儿子一直不醒,她需要找江善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司命不要耽误我们处理家务事!”

    曲春昼戴着幂篱,广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对江夫人已经忍耐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