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宋凌霜自己找补的一句话,却如利刃一般刺痛了长孙珏。

    这个人就是这样,那样死好面子,好像一旦在人前示弱就会要了他的命。可长孙珏宁愿他是那个会对自己发脾气说自己累了的少年,也不想看他明明很痛,却要装得若无其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那根刺早在青岩山血腥弥漫的那一夜就深深扎在了宋凌霜心上。他不喊痛,但其实却痛得没有片刻安生过。如今既然这个人想拔掉这根刺,他便断不会叫他继续忍着。从前他没有,现在他也不会。

    于是长孙珏道:“既然有鲠在喉,疼与不疼,有关系吗?”

    宋凌霜一愣,继而展颜大笑起来,忽然坐过来一手勾在他肩上搂住他,“公子一言醍醐灌顶!是在下拘泥了!疼有什么可怕,刺总有□□的一天。”

    在另一个世界早就习惯了的拥抱,在这个时空却让长孙珏身子一僵,连着心跳都漏了一拍。

    没等他回过神来,那边宋凌霜道:“多谢公子开导,在下还有些急事,先行告辞!”

    说罢便急急离去了。

    长孙珏回过神来,目光追寻那背影,万般思绪化作嘴角一丝浅笑。

    这家伙,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会儿又着急做什么去了呢?

    前路坎坷,愿此间少年也能披荆斩棘,不负初心。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到桌上,刚想要将斗篷还回去,忽然又是一阵晕眩,再次站定竟在一片荒野之中。

    他环顾周围,四下无人,只有一条乡间小路,通向前方隐约能看见的茶亭。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御剑,朝茶亭走了过去。

    烈日骄阳,虽然有些闷,但也亏得带着斗篷,才不至于被晒化了去。走到茶棚的时候长孙珏已是满身大汗,哪怕不是为了问路他也打算进这阴凉处稍作休息了。

    店家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正忙着烧水。

    长孙珏进了茶棚,要了碗茶,忽然想起还有刚才买的碧螺仙,一包足够两人喝上好几次,此刻饮上些许也不为过。

    他转言道:“同样价钱,要一个壶一只杯,再来些白开水便可。”

    路过这荒郊野岭还自带茶叶的客人倒是少见,店家应承着,上了一壶热水。

    长孙珏摘下斗篷,问道:“这里是何处?”

    店家抬头见到了斗篷下的真容,心想这公子长得真是好看。

    他答道,“这里是西岐清河南陵的交界处,往东一直走就是东海。”

    长孙珏大概有了数。

    店家看长孙珏用自带的茶叶泡茶,那儒雅端庄的样子,给自家那粗糙的瓷器都沾上了几分仙气。

    碧螺仙的香味随着热水倒入茶壶四散开来,明明冒着热气,却为这大暑天增加了一丝清爽。

    店家忍不住感叹道:“好茶!”

    长孙珏端起茶杯递过去,“请。”

    那双修长又骨结分明的手也是极好看的。

    店家笑着摇头婉拒,“多谢客官。我不会品茶,给我就浪费了!您慢慢喝。”

    长孙珏也不强求,自己缓缓喝起茶来。

    坐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他好奇问道,“这里人烟稀少,您为何会这里做茶水生意?”

    店家边忙活边回答:“客官说得是,这条路十天半个月也来不了几个人。”

    长孙珏更为疑惑:“那又是为何选在这里?”

    “不瞒您说,”店家笑道,眼角延展出几道皱纹,“其实吧,我在这里卖茶室为了等人。”

    长孙珏:“等人?”

    店家点头,“八年前我路过此处中了暑,倒在了路边。就是这儿。”他指了指茶棚旁边的一块空地。

    “我躺在地上晕晕乎乎,觉得自己大概熬不过去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姑娘路过。兴许她一个人也是害怕,没敢扶我,但在离开之前将随身带的水壶放在了我身边。就是这壶水救了我,让我活了过来。我就想着,如果我在这里开个铺子,兴许能再遇见她。”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了,带着些许憨厚的羞涩,“我就想跟她说声谢谢。”

    一朝相遇,暮暮相思。这世间,最不乏的就是痴情之人。

    光阴荏苒,或许当初的少女早已嫁为人妇。可还有人为了那一壶水的恩情,只求道一声谢的缘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您定是能等到她的。”长孙珏认真道。

    他也等过一个人,最后他等到了。

    “承您贵言。”店家笑道。

    长孙珏刚要再说什么,却忽然神色一怔,下一瞬就带上了斗篷。

    店家正奇怪,只见又来了位客人,连忙招呼。平日里见不着人影,今天倒是一下子来了两个,于这小茶铺来说,是出奇的热闹。

    这位新来的客人一身灰布衣,头戴着顶有些破落的草帽,一副山野村夫模样,与另一位仙气飘飘的白衣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可当这位客人摘下帽子,竟也是一位俊俏郎君。与那身衣着格格不入的清秀面容微微泛红,不知是晒的还是热的。

    茶棚里就一张板凳,他也不客气,隔着些距离在白衣公子身边坐下,道:“店家,来碗茶。”

    他从红色的腰带里掏出几枚铜板,数了数,觉得刚刚好,正要递出去,旁边却传来一个低沉又温润的声音。

    “若是不嫌弃,公子可与我共饮。”

    长孙珏看着眼前的宋凌霜,像是要掩饰这份唐突,他又补了一句,“刚才泡了太多,怕是喝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