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店家问,“公子,茶要还是不要?”

    宋凌霜稍作迟疑后爽朗一笑,道:“先不要了。”说着将铜板放到长凳上,“茶钱照付!”

    长孙珏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欠考虑了。他略带歉意地将茶递过去,“还是公子思虑周到。”

    宋凌霜接过茶,他额前汗湿的发贴在脸上,鬓边有些潦草,更显出他分明的下颚线。他浅淡瞳孔里映出带着斗篷的自己,因为热而更显红润的唇上挂着质朴的笑。

    这个笑容让长孙珏呼吸一滞。

    这是他并不熟悉的宋凌霜,却也还是他认识的宋凌霜。这个时候的他已经褪去了一身世家公子气,但依然总在细微的地方为他人考虑。

    宋凌霜摆摆手喝了口茶,惊叹道:“碧螺仙?想不到此地还有这样的好茶!”

    店家乐呵呵地插话:“这位公子喝的茶可不是我这小茶棚里能有的!”

    长孙珏有些讶异,在他的印象里,宋凌霜对茶一无所知。哪怕是这几年经常与自己喝茶,每次与他说起茶道他都昏昏欲睡。可他竟然喝了一口便知道这是什么茶。

    “公子也懂茶?”他试探着问。

    宋凌霜嘴角牵起好看的弧线。他也不嫌烫,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我哪里懂茶!实不相瞒,所有的茶里,我就只知道碧螺仙。”

    “这是为何?”

    “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碧螺仙。我每次去蹭他的茶喝,都是碧螺仙。”宋凌霜顿了顿,笑着说,“说起来,他也喜欢穿白衣,与兄台你有几分相像。”

    长孙珏有些不自在,像是要掩饰心中的忐忑,他喝了口茶。但他却又是高兴的,因为终归他想起过他,还对陌生人说起过他。

    在不安与好奇的天人交战后,长孙珏还是忍不住问:“你的这位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

    宋凌霜笑了起来,“他是个特别扭的人,吃穿用度挑剔得不行,学个什么也非极致不可。脾气臭,脸也臭!”

    长孙珏心中有些失落,“听起来,他是一个你很讨厌的人……”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宋凌霜却摇摇头,“应该说,我才是他讨厌的人。他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但心肠却是顶好的。刀子嘴豆腐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老想着照顾别人,还要偷偷摸摸地,不让人知道。你说别扭不别扭?”

    对长孙珏而言,宋凌霜夸他的话很多,比如说“阿珏你怎么这么好看?”,又比如“我媳妇儿真是天才!”每每夸得都没个正形。

    这是长孙珏第一次听到宋凌霜这样评价自己,却不知为何听出几分心酸来。

    他脱口而出:“他不讨厌你。”

    “兄台你如何知道?”宋凌霜笑看着他问道。

    长孙珏被宋凌霜这么一问一望一时语塞,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想了许久,他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

    “会泡茶给你喝的人,不会讨厌你……”

    隔着白纱,长孙珏看到宋凌霜笑了。他看对方转过头去,低头看手中的茶,看得十分出神。

    宋凌霜的侧脸是极好看的,他鼻梁很高,微挑的眼角下有一颗泪痣,鬓角松动的发绾在耳后,垂在轮廓分明的下颚旁。

    长孙珏想了想,将茶杯放下,然后将斗篷摘了下来,放在旁边。他安静地等着,等那个人转头。

    是回到过去还是身处幻境又有何关系?等他转过头来了,他只想再告诉他一遍,他的那个朋友并不讨厌他。

    有风吹过,长孙珏眼前的景象急剧模糊起来,接踵而至的是熟悉的晕眩感。在他的意识消失之前,他好像看见宋凌霜笑着说了句什么,那笑灿烂如光。

    长孙珏睁开眼,头还是晕的。天狗已去,但日已西斜。

    从地上爬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青岩山。藏书阁顶微风徐徐,他扶着额轻轻晃了晃头,再次看向四周,又看看手上的古籍,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在自己身上搜摸起来,想找出些什么线索。

    寻找无果,长孙珏叹了口气。他从藏书阁上下来,一路沉思着回到了居住的小院。

    宋凌霜恰巧也在这时进了院子。他左手拿着打包好的吃食,右手提着几坛梨花白晃悠着。

    他见到长孙珏惊喜地喊:“阿珏,你从藏书阁上下来啦!来来来,刚好吃饭!”

    长孙珏看向他,目光有些迷惘。下一刻,他神情认真起来。

    宋凌霜被他看得瘆得慌,“怎么了?”

    长孙珏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思考了一下,问道,“你……以前,在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同陌生人一同喝过茶?”一想,又觉得这么问太过宽泛,于是又努力想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好不容易他想起些什么,“还有……勾肩搭背?”

    宋凌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心惊肉跳。

    这是闹哪出?在藏书阁饿出毛病来了?怎么好端端的翻了坛醋?

    等等,前几天柯言澈来找他们下山听曲儿,长孙珏还痴迷在他的术法中,宋凌霜就同他们下山玩了半天。三人泛舟于湖上听曲儿的时候确实喝了茶,途中添茶的姑娘好像也确实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靠来着。

    莫非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这是开了天眼了?冤枉啊!我可是正眼都没瞧过人家,何谈搂抱!

    宋凌霜腰杆儿挺得笔直,头摇得堪比拨浪鼓,“没有!不可能!绝对不会!除了我们家阿珏,不管男的女的,我可是一眼都不会多看的!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说着便往屋里溜。

    长孙珏若有所思。

    难不成是自己太累睡着了,然后做了个梦?亦或者,那只是符术造就的幻境?

    他有些小失落,操控时空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成功的……他看了看手中的古籍,心想,原来古书也是会骗人的。

    入了秋,天就暗得快了,刚才的暮光已沉入夜色。

    长孙珏随手将书扔到院里的石桌上,然后朝屋里的宋凌霜问了一句:“今晚吃什么?”

    宋凌霜便回了一句:“五香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