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晨玉振,难道……难道是素冰清?

    他的脑袋微微转动,与素冰清噙着泪的眼眸四目相对。

    不,不可能是素冰清,那又会是谁?

    阮冥眉间微微颤抖,最终没有皱眉,只是淡然地盯着殷九霄,然而,接下来殷九霄说的话却让他再也维持不了平静。

    “师弟一直不明白,为何是师父又是义父的人如此厚待小师兄,甚至还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小师兄,怒不可遏的师弟心想师父怕是因为小师兄的容貌,色令智昏了。”

    “被师弟欺骗的其他门人,又或是自愿被欺骗?总之,这些人恨不得将他们认为害得整个门派差点被灭的小师兄挫骨扬灰。小师兄后来想过,自己也有错,身兼掌门之位,实在不该嫌麻烦将管理门派之职让小师弟负责。”

    “但其实就算小师兄一肩挑之,师弟也会生出不满,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小师兄,因为你从儿时就什么都做到最好得到最好,你认为自己就该是轮迴谷的下任谷主,你认为除了自己,其他人一概没有资格坐上谷主之位。”

    阮冥嗤笑出声,殷九霄凑到他的耳边对他说了几句话。

    他眸光一震,就连听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秘密,他也还能维持着一直以来的从容,然而当他听到殷九霄自身的秘密时,以及完整的灵枢剑法亦是对方从地下轮迴谷带出来的话后,平静再一次崩塌。

    “不……不可能……殷翊,你疯了!”

    半盏茶时间过得很快,阮冥一身白衣青衫开始浸染血迹,就算受伤也不减风采的容貌出现好似从内向外开始生出火红的泡泡,刚长出又迅速爆裂,阮冥忍着剧痛,忽然听到殷九霄道:“阮冥,你知错吗?晨玉振其实做出了解药。”

    晨玉振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诧异,心念电转,正要运起轻功,衣袖突然被素冰清抓住,女子眼里有祈求。

    四下无声,晨玉振抱起素冰清,来到山巅。

    素冰清脚步一落地,就朝着阮冥跑去。

    晨玉振站在不远处,将一个药瓶抛给殷九霄,他的眼神冷漠无情,好似阮冥已是一个死人。

    “阮冥你承认,你为了得到谷主之位,所做下的那些事吗?”殷九霄手里拿着瓷瓶,眼里又一次出现怜悯以及伤怀,他道:“小师弟,你知道师兄我最是心软,要是你愿意跪地求饶,承认犯下的错,小师兄便愿意救你。”

    阮冥就算被挑断了手脚筋也不知如何支撑自己站着,谁都以为阮冥心高气傲、宁折不弯,殷九霄这些话又怎会让阮冥弯腰。

    然而,一双平静的眼里忽然汇聚水光。

    两行好似裹挟忏悔的泪水从颤抖的眸中落下。

    让大部分人错愕不已的,阮冥竟然真的跪了下来,他推开了想要扶他起来的素冰清,浑身染血,脸庞爬满溃烂的红色水泡,丑陋至极。

    他在地上拖曳出一条血痕,爬向离他两步之外的殷九霄,用手臂抱住殷九霄,可怜巴巴地祈求道:“小师兄,救救我……我错了……”

    “我不该为夺谷主之位毒害二百三十五个门人,我不该与林韫等人勾结陷你于不义,我不该认为义父不公骂他色令智昏,我不该建立新的门派,我错了,小师兄,我不想死……救救我……“

    生死狱和轮迴谷门人全都不可置信,他们以为的阮冥是光风霁月的存在,可如今竟然是这般卑鄙无耻的小人。

    殷九霄任由阮冥抱着,他低着头,一手放在阮冥不只是震惊还是愤怒而颤抖的肩膀上,牢牢捏住的同时,轻声说着:“阮冥,以前你烧了藏书楼,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祈求师父放过你的?”话音落下之际,一把抽出了阮冥心口的长剑。

    登时血花四溅。

    “晨玉振,你给我的真是解药?”殷九霄看着因疼痛与满腔怨愤说不出话的阮冥,问晨玉振。

    “只是一个空瓷瓶罢了。”晨玉振凉凉道。

    “玉振师弟,求你给阮冥解药。”素冰清绝望地朝晨玉振跪下,用膝盖走到晨玉振面前,抓住晨玉振的衣袖。“求求你,我求求你。”

    晨玉振佛开素冰清的手,后退一步。

    素冰清流着泪,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一次又一次,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求求你,我求求你。”

    似乎是不忍素冰清这般作践自己,晨玉振终于开了口:“这毒根本没有解药。”

    素冰清却像是没听到这句话,就算头破血流,芙蓉步摇从发丝上掉下来,她仍旧不停地磕着头。

    悬崖上有看着这一切的武林女子面露不忍,但一想到阮冥承认做下的事,以及生死狱那边沉默、压抑,无人说话的气氛,又自觉没有开口的资格。

    浑身像是要爆裂开来,难以言喻的痛楚让阮冥的喉咙里出来呜咽。

    痛不欲生,真想一死了之。

    他相信阮正卿的秘密便是那个地下轮迴谷,可殷九霄最后也没说到底在何处,而什么重生,死过一次这种事皆是戏言罢了!

    自己被殷翊戏耍了。

    自己竟然被殷翊戏耍了。

    正在这时,殷九霄突然对生死狱的人道:“除了素冰清,生死狱,轮迴谷的门人,只要有一人,替阮冥求一句情,我便不让他死。”

    ——“除了暮秋啸,轮迴谷的门人,只要有一人,替殷翊求一句情,我便不让他死。”

    迟疑许久,一个后来加入生死狱的弟子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下一刻,一把长剑划破了男子的喉咙,血流如注,男子被一剑毙命。

    一如上辈子,有一个同门走出来替殷翊求情,然后被以白绸为武器的素冰清绞断了脖子。

    嵇远寒的出手让其他人再也不敢站出来,替阮冥说哪怕一个字。

    阮冥血红的眼死死盯着殷九霄,此刻殷九霄的面无表情在他看来是如此的轻蔑,他以手臂施力颤抖着地伸向地上的剑,刹那之间,左手落地。

    因为剑法太快,起先没有任何感觉,当血液汩汩流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从阮冥口中溢出。

    素冰清听到阮冥的叫声,蓦地回过神似的,踉跄地站起来时又跌倒在地,随后再站起来跑向阮冥。

    阮冥如今已是惨不忍睹,加上右臂已断,血流不止。

    为什么,心中仍有多且深的恨。

    殷九霄长身而立,剑尖滴着血水,神情没有恨意,甚至显得有些空洞,他第二次举剑,耳边是再次跌倒的素冰清高喊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