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入饭汤中,小声呜咽。

    李衎站在车后,又一次听见小姑娘哭成这样。似乎每次与她相处,她都在哭,郎君拧着眉停了会儿,还是转身走了。

    “世子,您怎么不吃?”易容成史佰的淮阳侯府亲卫杨义渠问道。

    李衎晃了晃杯中的琼液,浅饮辄止,随后问裴缨:“蔺霄那处如何了?”

    “说是委托关山娘,找了一户人家,伪装成送葬的队伍将那些银两垫进棺材里,如今正往蜀中那边送。”

    他咽下一口兔肉,继续道:“粮草等物也已准备妥当,在汝丘更替,我们大约后日即可抵达。”说罢他突然瞄了一眼远处的宅眷车,又添了句,“前提是那位大小姐没有别的幺蛾子的话。”

    这么算来,刚刚送去的晚膳她也该用完了吧。

    思及此,李衎叫来长易:“你去看看她,把食盒拿回来。”

    “是。”

    少年跑得飞快,在车身处停了一会儿,结果转身又跑了回来,躬身道:“禀告世子,她……不理我。”

    小郎君挠挠头,有些尴尬。

    裴缨和史佰等人都抬头看李衎,静了半晌,只见他们的世子殿下还是起身往马车处走去了。

    裴缨叹息:小姑娘有点厉害。

    李衎轻轻撩开帘帐,发现案几上的晚膳分毫未动,已经失了热气,浮上一层腻人的油花。

    祝清圆已经睡着,眼睫上还挂着泪,在烛光恍惚下碎点闪闪。她斜靠在角落缩成一团,孤苦无依的模样。

    李衎想起昨夜她还躺在自己身侧,呼吸安稳起伏,舒惬祥乐。一个竹哨便心满意足、一只松鼠也能逗乐,明明展颜如此简单,又为何总是哭得如此伤心。

    他弯腰步入车内,将人抱起,让她好好睡下。

    小姑娘手中紧紧捏着祖父的那封托孤信,察觉到有人在替她掖被,迷迷糊糊又嘟囔了句“小芍……”。

    李衎忽然叹息,这小姑娘也活得很不容易。

    自己前世不慎一剑杀了她,而重生后又利用其来囤粮转将,暗度陈仓。若被赵家发现,两厢厮杀下,她恐怕要再次遭难。

    他缓缓抚上祝清圆的鬓发,柔软似雏鸟新羽。

    又过了几个瞬息,挥袖灯灭,郎君跳下马车,于夜色回眸。

    外戚当朝,皇权旁落,他无法置身事外。只是这小姑娘,他忽然也想尽力保一保。

    -

    祝清圆次日醒来后,只觉得自己万分不争气。都危在旦夕了,还能熟睡一整夜。

    她今日重新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着一路以来的草蛇灰线。

    拜帖没问题,给她的饭食也没问题。行进路线虽然与上一世不符,但的确也是前往上京的方向。昨日祝家的私章他们拱手相还,甚至被松鼠偷走的珠宝都一个不少。

    除了裴缨,其他人也都对她尊敬有加,甚至包括那个假史佰。

    然后祝清圆突然想到一个沉寂在视线中良久的人——钱婆子!

    在祝府别院的那一面,祝清圆便已经笃定,这就是前世掌过她嘴的钱婆子没错。如今想来,所谓钱婆子的病,不过是他们为了把她二人隔绝开来,所诌的借口罢了。

    她得想法子见上钱婆子一面。

    也许是昨日被松鼠耽搁了,于是今天车马疾驰,祝清圆根本就找不着机会下车。

    就在此时,马蹄踢踏声响在身侧,只见长易骑在马上弯腰,隔着车窗的帘缝眨眼问她:“祝姑娘,世……咳,李行让我来问问,你身体好些没有?”

    “无碍。”

    祝清圆答完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叫住了长易:“哎!等会儿!”

    她手忙脚乱地摊开笔墨纸砚,写了几句话,继而将小笺对折递给长易,道:“劳烦帮我转交给钱婆子。”

    小郎君恭敬地接了,转身就交给李衎:“世子,要不要拆开看?”

    李衎轻勒缰绳,侧头道:“不必,你让义渠盯紧钱氏即可。”

    长易又匆匆将小笺交给队末的杨义渠,只见马背上下颠弄,杨义渠腹部用来填肥身躯的软布袋都快移位了。

    长易憋笑:“史佰,你肚子歪了。”

    杨义渠低头一看,赶紧伸手扯回来,一边假斥长易:“去去去!要不你来扮!”

    两人插科打诨过后,杨义渠领着祝清圆的小笺,登上了囚禁钱婆子的那辆马车。

    钱婆子手脚都被绳子缚住,钗环鬓乱,满脸死灰,随着车驾无力地摇晃。

    杨义渠将字条拍在案几上,道:“祝家的那位找你。”

    钱婆子斜眼瞥了瞥,只见上书:小女葵水至,腹痛难忍,还望妈妈缝制些月事布。夹层定要厚实些,若有纹绣在上更佳。

    连日来未曾开过口的钱婆子终于张嘴了,她把手举起,漠然道:“绳子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