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修法号无妄,是个青年人,约莫二十几岁,长了一张容长脸,剑眉星目,手心盘着一串佛珠,他身形高大,颇为健硕,僧袍陈旧发白,套在他身上有种隐士大师之风采。

    只是一开口,是个难听的破锣嗓子,与他伟岸的形象有些不符。

    小儿嘿嘿乐了一阵,脏污的手扣扣脚趾头,继续嘿嘿直乐。

    佛修低吟一句阿弥陀佛,心道:这小儿怕是个傻的。

    管他是不是傻的,他今夜是非要到这个村子借宿,再往前走,只能淋雨睡在山谷里了。

    历练的日子虽苦,但他不是苦行僧,他的师父一心方丈不曾苛待他,给了他不少银钱让他沿途借宿吃饭,不至于像那些苦行僧,历练几年下来,人都瘦脱了形,就差要去西天极乐世界。

    他脚步沉稳有力,往村里越走,他越觉得不对劲。

    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

    鸡栏里没鸡,猪圈里没猪,连牛棚里,都没有牛。

    这就奇怪了,他摸了把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小时候做惯了农活的,牛棚里没牛,等于这户人家基本上不用种地,不用种地的人,肯定不住他眼前这样的破茅草房子。

    他上前敲门,不多时,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女人打开门。

    “施主,小僧想在此地借宿一夜。”无妄露出一个充满亲和力的笑容,只是他嗓门太大又吵,把女人下一大跳,两颊凹陷的女人眉毛抖三抖,把门重重关上了。

    无妄紧闭了嘴,清清嗓子敲开了第二家的门。

    这回他长了记性,放低了声音,又缓又轻道:“施主,小僧无妄,想在此地借宿一夜,不知可否……”

    这回开门的是一个同样如同遭受了饥荒的男子,他奋力睁开模糊不清的眼睛,只见门口站了位身形高大相貌颇英俊的和尚,光溜溜的脑袋为和尚的俊脸增添几分正义感。

    他“哎哟”一声跪下来:“大师!大师救命啊!”

    无妄连忙搀扶起他,心道:我现在肚子还饿着,你不妨先给我吃个馒头,我再想想救不救你命罢!

    如此想完,无妄自顾自摇摇头,师父说过,要慈悲为怀,肚子饿的事,暂且放一放罢!

    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了起来。

    原来他的娘子中了村里仙人的邪,整日拿一盒骚气冲天的神水往脸上擦,最开始的时候,他懒得去管,毕竟那神水是有用的,每每他的娘子擦了神水,他捏着鼻子为之倾倒。

    后来他的娘子越来越离不开神水了,家里的鸡鸭牛都被拿去换了神水,一日三餐揭不开锅了,神水不能断,如此下来,他们一家老小面黄肌瘦,就快活活饿死了。

    他有心去敲打一番住在村里的仙人,可凭借他这一根老黄瓜的模样,单走到仙人面前,他就被迷得五荤三素不知东南西北,晕乎乎又回了自己这冷锅冷灶的家。

    “仙人?”无妄忘记了捏嗓子,一嗓子出来,把男子吓得坐地上。

    男子捣蒜似的点头:“大师,您快救救这个村吧!没人过日子了!都躺家里擦神水呢!”

    骚气冲天的神水天天往身上擦?

    这村里人的诡异行径让无妄不禁陷入沉思,并且内心万分嫌弃此村的人,恨不得立马撒丫子离开,大不了淋雨睡地上,也不愿和一群身上骚味十足的人打堆。

    但,师父的话谨记心中:慈悲为怀。

    能救一命是一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无妄跟着这位老黄瓜一般萎靡的男子往村里走,走深了,弯弯绕绕,总算到了一间屋子前。

    呵!无妄心中冷哼一声,这村子里最好的房子莫过于这一间了吧。

    面临香气扑鼻百花齐放的花园,后靠雾气弥漫的耸立青山,屋顶的新茅草金灿灿的,鸡鸭成群的在栅栏里打盹,大户人家也不过如此了。

    “大师您去吧!”男子送到这里,再也不肯往前了。

    无妄微笑着推开院门往里走,再一回头,身后早就没了人影,他摸摸光脑袋,莫不是遁地走的?

    罢了罢了,无妄抬脚踹开屋门,管他是什么球样的仙人,破锣嗓子嚎一句:“阿弥陀佛!”神来神倒,鬼来鬼跑,仙人来了仙人也得吓尿!

    屋中白雾茫茫,无妄抬手捂住鼻子,心道:好浓的一股尿骚味。

    突然,一团白色的东西窜他面前,人模人样的直起上半身,无妄一瞧,心底偷乐,这只狐狸还真像个人。

    白狐狸尖尖小嘴,一双上挑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只见它叽叽叽叽叫了一通,便不动了,似乎等着无妄作出回应。

    无妄挠了挠自己的光脑袋,正色道:“仙人,小僧无意打扰,外面要下雨了,小僧想在此地借宿一夜。”

    白狐狸歪歪脑袋,又十分像人地来回踱步,尖嘴点了点。

    无妄放开捂住自己鼻子的手,双手合十:“多谢仙人,阿弥陀佛。”

    猛然间,他鼻尖全是刺鼻的尿骚味,再抬起头来,他吓一大跳,面前的白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翩翩公子。

    只见他翘着二郎腿,歪歪斜斜坐在一张八仙椅上,白鞋翘起来一点一点,动作倒是俏皮可人。

    媚眼在他光亮的脑袋上打量半晌,仙人娇滴滴开了口:“小和尚,你有什么愿望?”

    无妄不禁为这句小和尚皱眉,他健硕的身板难不成是摆设么!不管怎么看,他一拳就能打死这位眼放秋波的仙人。

    “愿望么……”无妄盘腿坐在地上,眯起眼睛仔细想了想:“当年,在我还没有无妄这个法号的时候,我有个师父,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想起在李若庭身边做徒弟的时候,无妄走神片刻,末了微微一笑。

    “这还不简单。”仙人靠近无妄,一步三个媚眼,靠在他身侧朝他耳洞吹气:“我给你一盒神水,你擦了便能知晓。”

    无妄装作惊喜,大声道:“多谢仙人!”

    仙人似乎对他的嗓门很不满意,皱皱眉头,长了白色绒毛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仙人一退三步远,放话了:“我去取来,你待这里等着。”

    “仙人,我该拿什么孝敬您?”无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