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锻湖底。

    巨石搭建的“小屋”中,避水灯发出的白光黯淡柔和。鲛绡织就的小吊床上,青色小蛇尾巴尖轻轻晃动,荡出些许水纹。

    黑色豆豆眼注视着这个小房间的一角,倏忽,不显眼的瞳孔收缩成了细细的线,小蛇快速游了下来。

    【妈妈——】

    柔软的呼唤声直接响在了脑海中。

    “唔……”祈玉揉了揉太阳穴,花了会儿时间才理清自己的思路,“过去多久了?”

    闻言,青青甩甩尾巴,似是在思考。

    祈玉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无所谓回答。

    借着水撑起身,他依稀记得从研究院出来,那只小猫带着他跑了几分钟后几个跳跃就跑了,就像突然出现一样,消失得也悄无声息。

    一句“你是不是妖?”都到了嘴边,愣是没问出来。

    再后来……

    祈玉再次拍了拍面颊,低头看向身边。

    不出意料地,小小的空间已经如同蜘蛛洞,雪白柔软的鮹丝织出一方更小的“巢穴”,质地有些透明的蛋躺在最柔软的地方,蛋壳洁白,宛如天然璞玉。

    祈玉盯着这枚鱼蛋看了很久。

    这正是被阿圭藏在吊坠里偷偷给他的那枚卵。

    从周寻的研究院出来,祈玉就感觉大脑昏昏沉沉,一股异样的冲动让他不受控地去了一趟别墅,将这枚阿圭给他的小鱼卵带走,一起沉到了这里。

    带走的时候不过珍珠大小,如今已经快要跟鸡蛋差不读大了。

    【天亮过一次,又暗啦】

    青青想了许久,这么回答。

    那就是快两天了啊。

    祈玉理了理睡得一团糟的尾鳍,短暂理了理思绪,将那枚鱼卵……鱼蛋放到掌心,仔细打量。

    一丝奇异却强烈的联系忽然传至心头,像是对这个还未出世的小鱼的牵挂和怜惜,又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臣服。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虚幻、缥缈,但一定要说的话,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豁出性命,来保护这个稚嫩的生命。

    它将会在千万呵护和宠爱中降生,它将会有千万虔诚的拥趸。

    就在即将亲吻上壳衣时,祈玉猛然惊醒。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祈玉愣怔许久,将尚且裹着温热鮹丝的鱼蛋狠狠扔到一边。

    【!】

    青青以为在玩游戏,迅速窜出去,用整条蛇身缠住蛋,再卷着游回来——

    【ovo给你!】

    “……”祈玉脑子还没转动,手已经伸出去、下意识接住。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冷静下来后,无奈地把蛋收起来。

    想了想,还是装进了口袋里。

    将青青也揣进口袋,祈玉一路游上湖面。

    根据天色来看,应该是八九点了,正好是最后一节课的时间,湖边几乎没有过路人。

    祈玉游到湖心岛背面,找到一棵自由生长到奇形怪状的小树,双臂一撑便上了岸。

    树边隐蔽的地方他曾经放过些备用物资,里面包括水、食物、衣物鞋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拿出一块塑料桌布摊开,祈玉靠着树坐着,还在水中的透明尾鳍轻轻碎碎散出月光的银白,水面忽然一阵扑腾,青青冒出脑袋,顺着尾巴一路游上他颈间。

    “月……月亮!”青青变成个三头身的小人,指着圆盘般的明月。

    听到来自肩膀上的嘟囔,祈玉轻笑了笑:“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青青好奇地看着天边,银色头发披在身后看得祈玉一阵心痒,忍不住用指尖撸了一把。

    手感很好,比他自己的要软。

    这本该是非常美好的一幕,然而下一刻,青青小手忽然一动——不待祈玉看清,那两只小小的手,掌心便多了两条小虫子。

    一条灰色细长,一条莹白肥胖。

    灰蚯蚓和金钱子,翠青蛇食谱上的顶级美味。

    都是超级幼体,还在咕涌咕涌。

    青青献宝似的摊开两手:“好、好吃的,妈妈吃。”

    “……不,”祈玉嘴角抽了抽,把口水快流下来的小人放到地面上,“你自己吃,乖。”

    青青顿时一口一只,喉咙撑大三倍后又变回去,满足地拍拍肚皮,浑身都洋溢着幸福的泡泡。

    从诗情画意到恐怖片现场再到诗情画意,过程只需一秒。

    祈玉几欲张口,又把话吞回去,最终什么都没说。

    算了,毕竟是蛇儿子,吃东西全靠吞。天然生长就好,开心就足够了。

    深夜,万籁俱静。

    祈玉缓缓靠近岸边,离陆地还剩不到十米时,闭着眼睛从水中探出头,双臂扒拉住岸边木质桥板,轻轻一撑,便上了岸。

    穿鞋时,青青忽然抓紧了他的头发,用很大的力气。

    “嘶……”祈玉被抓疼了,皱着眉刚想询问,忽然整个人都顿住。

    他缓缓、缓缓地看向一边。

    然后心头一凛。

    只见阴凉月色下,平静湖面上,一船龙舟静静飘摇在离岸不远处。

    船上坐着一个人,身体对着另一个方向,只留下一个背影。

    然而就在祈玉屏息想撤时,老天仿佛开了个玩笑,水下影子一闪而过,那人顺着影子下意识看过来,刚好与祈玉的目光相撞。

    两人对视间,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动作同样僵硬无比,眼中都是意料之外的错愕。

    由于校内生态自带一个小湖的缘故,遇到一些节日,学校会主动组织赛龙舟项目促进学生感情,也有专门的社团。湖边的装潢偏苏州园林,颇具古意,邻近岸边有点小桥流水的味道,常有黄色小船被拴在湖边。

    然而通往小船的桥是被锁住的,想也知道,这么晚了,不可能有人同意龙舟使用申请然后开锁。

    明显是违规行为。

    船上的人影也很熟悉。

    司雪涛。

    ……他看到了多少?

    不,天色这么昏暗,就算真的看到他从水下上岸的一幕,应当也只会当做是在游泳。鱼尾在出水的那一刻就变成了腿,尚在水下时,凭人类的视力就更看不清了。

    青青自动藏好,祈玉站在岸边,不动声色地将湿发扎成一束在身后,乌黑的眸子看着对方。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好巧。”小船缓缓靠近,两人望着对方,不知过了多久,司雪涛才重新拾回语言,“这么晚了,你这是……”

    祈玉回道:“散步。”

    借着路灯的微弱光线,司雪涛眯起眼睛打量着祈玉的衣服。

    祈玉上岸后随意披了件风衣,没系扣子,里面只有一件“棉质”内衣——当然材料不会真的是“棉”,而是鮹丝经过加工后所制。在水下穿行无阻,上了岸出水不湿,真正做到可以不沾衣。

    但这并不代表水就蒸发了,恰恰相反,液体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不断从衣服中渗出,直至彻底变干。

    此刻水珠也还在源源不断产生,好在被外面的深色呢大衣吸收,看不太清。

    但也经不起“仔细观察”。

    赶在司雪涛看出来什么前,祈玉面无表情看着刚好在司雪涛身旁的围栏,说,“校规现在允许学生半夜划龙舟了么?”

    司雪涛“啊”了一下,轻轻笑着说:“首先,我已经不是学生了,其次,我以前是龙舟社的社长,这座桥的锁又好几年没换了……你懂得。”

    “……”

    祈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这句话言下之意就是,这人可以随时随地在湖里“游船”,包括夜晚。

    而他曾经在湖里时,因为从不担心会有人大半夜的来湖中心,所以除了绕开岸边的摄像头,很少有防备心。

    “咦,你在害怕吗?”司雪涛轻柔的声音打断了祈玉的思考,“不用担心,我从前没有在晚上游船过,毕竟当时我还是学生,好学生不能违反校规啊。”

    祈玉冷笑:“是吗,那祝学长今夜游船愉快。没事的话,我要先回去了。”说完就转过身。

    “等等。”

    祈玉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

    司雪涛的声音充满了关切:“头发没吹干就到湖边散步会生病的,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祈玉懒得多说:“好。”

    当他走出两步时,后面小船又传来声音。

    “阿玉,”司雪涛这么唤了一声,朗声道,“你不好奇我大半夜的在湖里是为了做什么么?”

    司雪涛从来不会说无意义的话语,所以祈玉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其实我是帮我们学校相关部门分忧的,”从脚边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在指间旋转,司雪涛缓缓道,“青锻湖四周的监控摄像头需要调修和新增,从而更好地保障学生安全,我有机械工程的双学位,不久前刚到这里任职,所以被分配到了今天的任务。”

    他几乎用怜悯、和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阿玉,在这片湖里游泳是要被记大处分的,你不知道吗?”

    “……装在哪里?”许久后,祈玉问。

    司雪涛挑眉:“主要在水中和湖心岛上,湖心岛我还没来得及去。”

    那就是几乎覆盖整片湖面了。

    还好还没到湖底。

    先冷静。

    祈玉不断深呼吸,冷汗浸透脚底,是他太掉以轻心了。

    不过,还好今夜遇到的是司雪涛。

    或许……

    司雪涛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熟稔笑道:“阿玉,求我呀。”

    祈玉捏着微湿的衣角,心中的愤怒快要盛不住。

    如果司雪涛一上来就直说看到了他从水中上来的一幕,他或许会笑着勾肩搭背地拜托对方保密,就像是朋友或兄弟间的交流,可对方却是这种胜券在握的愚弄姿态。

    这已经触及了每个人都最厌恶的雷区。

    祈玉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曾经的监控死角,新的监控应该还没来得及,那么他揍这人一顿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么想着,祈玉转过身,默默将已经半干的头发盘起,然后挽起袖子。

    司雪涛恍然不觉,仍然笑着看他。

    祈玉重新朝湖边走去。

    ——然后祈玉并没有成功。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道黑影忽然从水中窜过,紧接着船身忽然晃荡起来,伴随着司雪涛惊恐的叫声,那只小龙舟瞬间翻了个面!

    “啊!!咕噜咕噜……”

    祈玉:“……”

    发生肾么事了。

    短暂的呆愣过后,祈玉快步朝青锻湖跑去——他只是想揍对方,不是想让对方死。

    “司——雪——涛——”

    操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并不会游泳。

    祈玉边跑边快速脱下外衣,刚想跳下去捞人,忽然感觉脚踝被什么推了一下,那股力气与他刚好相反,似乎是想阻止他朝前。

    然而祈玉救人心切,连跑步都用的自己的最快速度,瞬间爆发力导致的惯性完全不是那股柔力能抵消的。

    这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他狗吃屎式,垂直落入了湖里。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祈玉已经抓住了一个衣领,并用力往上提,试图让这个衣领上的脑袋能伸出水面。

    本能行为非常正确,但那种手感不太对。

    “操……”直到看到一双隐约反光的瞳孔,祈玉才瞬间明白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是你?!”

    秦昭仰着头反问:“只许你游,不许我游?”

    祈玉很想借着种族优势直接把这个傻逼在水里一顿揍,但是此刻秦昭的另一只手正以同样的姿势提着司雪涛的衣领,所以为了不间接杀人,他忍住了。

    司雪涛一张小脸煞白,咳嗽不断,满面惊恐。

    想起对方病弱的体质,祈玉没好气道:“快把他弄上去。”

    秦昭没动:“你先松开,我有点呼吸困难。”

    祈玉心头火起:“放了你就跑的比谁都快。”

    秦昭想了想,竟然点点头:“好吧。”

    然后他就当着两人的面,空着的那只手化出锋利的尖爪,放到颈前指头轻轻一动,一大片衣领便齐整地落了下来。

    祈玉:“……”

    操。

    司雪涛:“???”

    发生肾么事了?

    秦昭似笑非笑瞥了眸子瞪圆的司雪涛一眼,右手一用力,便将人甩上了木板桥。

    然后一手抓着桥沿,一手反勾住祈玉侧腰,轻飘飘回到桥上,水中甚至未起多少涟漪。

    出水后他一个旋身,带着怀里的人稳稳落地,像极了武侠片里才有的凌波微步。

    司雪涛已经彻底傻了。

    祈玉也没有动作,熟悉的怀抱让他有些失神。

    再看到一旁呛咳的司雪涛,又惊醒过来——秦昭这是真不把司雪涛当外人?

    秦昭施施然挥了挥手,将水珠甩去,用余光看向司雪涛,慢悠悠道:“不会游泳就在晚上游船会落水的,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这句话有点熟悉,短暂的回味过后,祈玉忍不住勾了勾唇。

    ——头发没吹干就到湖边散步会生病的,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这是几乎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与祈玉不同,秦昭和司雪涛的衣服都是最普通的材质,此刻全部湿哒哒黏在身上。

    秦昭还好,只穿着一件休闲t恤,他本来也不怕冷,但司雪涛是毫无防备摔下去的,从里到外全湿透了。

    在风中瑟瑟发抖,好像快厥过去了,整一个惨字了得。

    以防闹出更大的事端,祈玉只好把自己的风衣递过去。

    秦昭满面不赞同,但也没有阻止。

    司雪涛脱下自己湿掉的卫衣,裹上。

    两人身高差挺大,这风衣穿在司雪涛身上一路遮到了小腿,他这才感觉好一点,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夜间寒风呼呼地吹,司雪涛忍不住蹲在地上,像极了一朵发抖的蘑菇。

    祈玉无言,看了身边的秦昭一眼,顿时有些移不开视线。

    湿透的白色t恤根本什么都遮不住,领口还缺失一角,下面只有条运动短裤,赤着脚。

    虽然脸和身材很好,但观感非常窒息。

    “怎么。”秦昭问,“冷?”

    祈玉一阵无语:“穿条裤子吧。”

    秦昭:“把你的给我?”

    祈玉;“做梦。”

    秦昭耸肩:“开玩笑的,给我也穿不下。”

    “……”

    就在祈玉思考怎么把这个伤风败俗的东西踹回水里时,秦昭忽然打了个响指。

    声音落下,臂弯里就多了一套衣服和裤子。

    秦昭神定气闲地换上。

    见到这一幕,司雪涛已经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你……你们……我……”

    收拾好自己,秦昭在司雪涛前蹲下身,打量这个颤抖不已的人。

    即便两人都蹲着,他仍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脸上的随意在一瞬间收地干干净净,目光幽深,面无表情。

    恐怖的压迫感袭来,司雪涛抖得更厉害了,他的人类本能在疯狂叫嚣逃跑,离这里、这个“人”越远越好,但是生理上的虚弱让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只能听到心脏疯狂鼓噪的声音,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这位学长,”秦昭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小块黑色残片,放到司雪涛手心,“很抱歉,我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所以只能麻烦你明天再来一次了。当然,不来是最好的,毕竟我也不知道明天我想不想游泳。”

    司雪涛已经停止运转的思维起初没听懂,在看到手心的东西后,瞳孔收缩成针,嘴里急促的呼吸一下子变成了大口的抽气。

    ——然后倒气太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直倒了下去。

    “司雪涛!”

    祈玉连忙接住,迅速探向司雪涛鼻下,还好,还有气。

    再探身听胸口,心跳得有些快,但整体还算平稳,大概率是受冻加惊厥。

    保守起见,还是要送一趟医院。

    “秦、昭。”祈玉的目光瞬间更为不善。

    秦昭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祈玉:“感谢你把他吓晕了我还得大半夜跑医院?”

    秦昭从鼻尖“哼”了一声:“感谢监控没记录下你跟一条红尾鲤鱼搏斗的英姿,感谢监控没记录下一条蛇在水里大变活人。”

    说着,他把司雪涛的手心摊开,让祈玉看到那黑色的东西。

    监控器被相当程度破坏的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

    鱼宝:听我说,谢谢你

    ————

    这破疫情,虽然我妈我闺蜜都阳了但很幸运地我们家避过一难

    毕业答辩结束啦,猫咪膀胱炎也渐渐好起来了,快乐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618前物流能有,外卖买猫粮真的供养不起呜呜

    已经被封得没有了世俗的欲望.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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