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命令,而是本能。

    萧绥又想起前几日一行人去军中,途径长街时,新开业的酒楼正在挂牌匾,绳索吊着沉木往上升,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突然,他被身后的少女用力推开,再回眸时,陈愿已执剑劈开了坠落的牌匾,实木砸地惊起巨响,一并溅起水洼里的泥尘,扬在她身上,脸上。

    萧绥的心乱了一瞬。

    他走上前,取出帕子递过去,说:“给,先擦擦吧。”

    陈愿颔首,拭了拭自己开裂的雪白长剑,很有几分心疼。

    和尚师父说,剑就是老婆。

    她老婆断了。

    陈愿微冷的眉目轻敛,深吸口气后,说:“公子,帕子洗干净再还你。”

    萧绥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是让她擦擦脸,不是擦剑。

    陈愿不太懂,她习惯了做弟弟陈祁年的影子,也习惯了在沙场三五日不洗脸,皮相于她,可有可无。

    说起来,她最喜欢的还是那杆跟随了自己多年的白银长|枪,可惜,“濯缨”被她的母亲沈皇后扣下,留给了陈祁年。

    陈愿不太高兴,那只枪兴许是这世上唯一记得她上过战场的人,她不是圣人,也会委屈。

    这种时候,她听见脑海里习惯装死的系统说:干得不错。

    陈愿紧绷的心绪这才松了松,她来这个穿书世界已经十八年,隔着这些岁月,她并不能完整地记起《凤命》一书中所有细节,所以十分警惕。

    毕竟随时随地都能发现新危险。

    一如刚才。

    她该庆幸的是,萧绥有着男主角光环,在战场上厮杀了那么久,也没达到重伤的程度。

    不愧是天选之子,哪像她那些年,小心翼翼也还是命悬一线。

    陈愿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想开一点,相信萧绥,但她又近乎本能的害怕意外,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直接断了她所有的努力。

    人一旦太在乎一件事,就会畏手畏脚。

    陈愿吐出一口浊气,她习惯了只伤心难过一会,因为没用。

    也没有人会来哄哄她。

    她其实很羡慕养在北陈王宫深闺里的那个弟弟,只要陈祁年一呼痛,母亲就会丢下她,亲自去给病榻上的少年喂药。

    哪怕她手里拿着捷报,铠甲下的身躯伤痕累累。

    可她从来不是会哭的小孩,在这里是,在现实世界也是。

    十八年来,她唯一哭的一次,是在空隐寺,在她的和尚师父膝下。

    那时的师父和现在一样。

    方丈空隐虽是百岁老人,却生着鹤发童颜,他做了和尚,却是道士的打扮,也是整个寺庙唯一带发修行还备受尊崇的人。

    空隐是个用药高手,他亲自调出来了抑制女儿家特征的药,让徒儿陈愿每月服用,是药三分毒,她一次又一次捱过疼痛,那次实在痛极了,硬生生疼出眼泪,在禅房里翻来覆去打滚。

    这动静不小,听到弟子的通禀后,空隐抛下了从各国前来为他贺百岁寿辰的宾客,他将自己的徒儿捞起,一边传送内力一边说:

    “阿愿,我们不做男孩子了,就留在师父身边,好不好?”

    陈愿瞬间破防,啜泣起来。

    她只允许自己哭了一炷香,约五分钟的时间,随后擦干眼泪对师父说:想去后山静静。

    她当然可以不做男孩子,无非是弟弟陈祁年以病弱之由错失太子位,也无非是母亲沈皇后失去荣光,沈家再无将门之后。

    何况,沈家军本就撑起北陈半壁江山,外公亡故后散了不少,若不重整,北陈失去的不止是豫州,迟早会被南萧吞并。

    而她自己,命运毫无疑问,去做和亲的公主。

    甘心吗?

    陈愿咬紧牙关,她必须做男孩子。

    “少年”站在山崖边,朝着寂静深林高喊道:“我偏要勉强。”

    风过惊起寒鸦,空谷回音。

    她已经怯弱过一次,才会来到这个世界,既然来了,就绝不会怯弱第二次。

    陈愿垂眸,看了眼系在左腕上的红布条,正是因为曾经犯了错,所以她活得比谁都认真。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陈愿回眸望去,积雪簌簌而落的松柏树下斜倚着一名黑衣少年,他双臂环抱胸前,黑眸深似幽潭,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陈愿眸光闪躲,难免尴尬。

    成年人是做不出喊山门这事的,幸好她在十一二岁的身体里,这黑衣少年大概年长些,他忽然撑开身后的伞,朝她走来。

    那天的雪花下的很大,少年的步子却很轻,似无意惊扰这雪,也无意惊扰她。

    在陈愿身前停下后,少年把伞偏向她一些,说:“我来是给空隐老头祝寿的,但寺庙圣洁,容不下我这种染满鲜血之人。”

    他怕玷污菩萨,这才来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