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话,闭上眼睛,悄悄扯住她淡紫色的衣袖。

    他相信安若说的,不仅仅因为她是太医院院判的独女。

    再后来,他十二岁那年,有小国进贡一只白鹤,那场宴会上皇妹萧元贞刻意针对萧云砚,是安若替萧云砚出头,这让萧元景第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

    他当天夜里越想越气,不顾风雨纵马去了猎场,见活物就杀,却不知道锁在珍禽阁的老虎被放了出来,他一个人,拒绝了侍卫的陪同,差点就成了老虎的口粮。

    是高奴及时出现救了他。

    那一年安若是公主萧云贞的陪读,也住在宫中,她得知消息后随着宫人冒雨前来,什么也没说,蹲在萧元景身前,替他包扎脸颊上的伤口。

    萧元景偏过头,带着倔强,更不想叫安若瞧见眼底的水光。

    他生气的原因是:在安若心里他萧元景就是一个嗜血残暴的人,就像所有人都认定的那样,因此她才要替萧云砚出头。

    可是安若——

    我从未对那个家伙动过杀心。

    那一晚的雨下得很大,十二三岁的少年恍然明白,原来爱是这样又甜蜜又痛苦的东西。

    萧元景根本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也担得起任何罪名,他只是在意安若一个人的目光。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多么的不好。

    第43章 ·

    萧元景伸出手, 扶了萧云砚起来,自嘲笑道:“孤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

    他展开衣袖, 示意少年落座。

    几个月未见,做弟弟的反倒比他这个兄长要高一些了。

    萧元景推过去一盏茶, 先礼后兵。

    萧云砚垂下长睫, 淡色的眼珠里有一刹的迟疑,可他先答应了别人,不把安若当做棋子,也不可能顺势把她送到萧元景身边。

    见他抿唇不语, 小皇帝又道:“据孤派出去的死士回禀, 安若离开秦楼后, 留在了绥王府,她的去向你不可能不知道,说吧, 你想要什么?”

    萧云砚轻轻拨动着腕间的佛珠,似乎在权衡利弊。

    烛影落在白色的佛珠上, 显得圆润剔透,萧元景眼尖,道:“白玉菩提,天生性寒。若肯以身养玉, 将玉带活后赠给体弱之人,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少年的指尖微微停顿,抬起头来。

    “被孤说中了。”萧元景笑道:“莫非你也有了惦念之人, 竟不惜以自己的身体去养玉。”

    这白玉菩提又称“鬼眼菩提”, 吸取活人精气后才会褪去蒙在表面的白雾,恢复莹润光泽。

    “皇兄倒是见多识广。”萧云砚微弯唇角, 神色不动如水。

    萧元景:“这宫里的藏经阁不止你去,孤也去过,都是聪明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少年微微摇头:“臣弟不能说也不愿说。”

    萧元景最讨厌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身子前倾,抬手扼住少年的脖颈,逼迫道:“说!”

    一瞬间呼吸变得困难,萧云砚干净的眸子却不起一丝波澜,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即便皇兄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萧元景缓缓松开手,有些颓然。

    他曾经保不下安氏一族,如今仍旧是傀儡的自己也保不住安若,他一方面想让安若远离如牢笼般的宫城,一方面又抵不过思念。

    根本就无法两全。

    母后终究是欠安家一笔血债,他为人子,又能摘干净吗?

    萧元景不再提这个,只道:“遗诏你找到了吗?”

    少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反扣在桌面上,简洁明了:“没有。”

    “还是跟以前一样废物。”萧元景厌烦地揉了揉两眼间,有些暴躁道:“空隐老头难对付,但你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会沦落至此?”

    萧云砚耸耸肩:“你去?”

    易燃易爆的小皇帝换了个坐姿,撑着额头道:“当孤没说过,算了,你滚吧。”

    少年起身,合袖一拜后退出大殿。

    如他所想的那样,因为安若的关系,皇兄和高太后之间起了嫌隙,这裂痕将随着安若进宫越来越深,可惜了。

    多好的一枚棋子啊。

    当生母和所爱之人不能两全的时候,他那个刚硬孤直的皇兄只剩一条路可走——以身殉道。

    用他的死,来还他母亲的债。

    萧云砚抬头去看星辰,天河为盘,星子为棋,然而乌云后的月亮突然出现,光芒灼灼,打乱了原本的布局。

    他该庆幸这月亮的出现,提醒他不是事事皆可利用。

    毋庸置疑,他心软了。

    但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