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伸手扶了她一把。

    萧云砚抬手敲响厚重的木门,未多时就传来“吱呀”一声,门后面走出来一个体态丰腴,一颦一笑满是风情的女子。

    她穿着竹青色曲裾,腰身和胸前的线条惹人侧目,妆容精致,大概比萧云砚年长六七岁。

    陈愿不太记得《凤命》一书中有这号人物,她下意识以为这是少年养在宅子里的外室。

    毕竟金陵城的世家子弟年满十六就有通房,更别说外面的女人。

    陈愿悄悄瞥了萧云砚一眼,又听见他唤这绿衫女子叫玉娘,对方甜甜应了,反问道:“少主,这两位姑娘是?”

    陈愿这才注意到玉娘系在腰间的碧色穗子,样式和莫惊春别在身上的有些像。

    她又叫他少主……

    “玉娘,先带她们进去休息,之后再与你细说。”萧云砚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没有要进院子里的意思。

    玉娘善解人意:“少主从徽州回来,是该先回宫中回禀太后,见过陛下,免得惹人闲话。”

    萧云砚点头,撩起衣袍坐上马车,车内还有从徽州带来的特色礼品,哪怕是再不愿意,也要逢场作戏。

    玉娘又吩咐了车夫几句,她瞧着陈愿和安若,不免打趣道:“少主,两位姑娘分别住哪里呀?”

    言下之意是按客人,还是按他萧云砚的女人来安排。

    车内的少年没有掀开帘子,手指微蜷,淡声道:“你看着办。”

    玉娘“咯咯咯”笑了起来。

    陈愿和安若面面相觑。

    最后的结果是玉娘领着安若入住了三进小院的厢房,却带着陈愿住进了正房,离萧云砚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

    玉娘在红尘摸爬滚打多年,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

    自从她打开宅门后,就明显注意到,少主的余光是落在那位戴面纱而非戴帷帽的姑娘身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谁是客人,谁是他的女人,根本不需要再多问。

    玉娘挽起衣袖,开始替风尘仆仆的两位姑娘准备接风宴。

    她当宫女的时候就跟御膳房的厨师学会了烧饭,也给那困在死牢中的少年送过膳食,风雨无阻。

    ……

    萧云砚赶在宵禁前通过宫门。

    他先去了高太后的含章殿,却被拦在殿门外,来见他的是宦官总管高奴,而立之年的周正太监一瘸一拐,不敢让眼底的欢喜泄露半分,只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二皇子殿下,还请回吧,太后娘娘她已经歇下了。”

    萧云砚抿唇,不置可否。

    高太后明显不待见他,但作为晚辈,该虚假客套还是要客套。

    他合袖一拜:“劳烦公公了,我改日再来。”

    高奴颔首,目送着他离去。

    萧云砚又去了新帝萧元景的乾元殿,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倒是等着他,甚至屏退了其他宫人。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兄弟二人,茶案上的熏香袅袅升起,身穿月白常服的新帝微仰着头,满是戾气的目半阖着,抬手拢了拢令他上瘾的气息。

    萧云砚跪在屏风后,隐约能看清新帝摊开在茶案上的画像,那画栩栩如生,出自姜氏姜昭之手,画的是萧元景的心上人:安若。

    小皇帝缓缓睁开眼睛,将画纸一点一点卷好后才道:“她是不是回来了,告诉孤。”

    萧云砚脊背挺直:“臣弟不明白。”

    萧元景忽地笑出声,他随手抄起青瓷茶盏扔过去,重重砸在了萧云砚眼前的山水屏风上,说:“你他妈别跟我装。”

    萧元景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如白鹤般清尘的少年,似笑非笑道:“你可以骗得了天下人,包括母后,但骗不了我,怎么说,我也是你唯一的哥哥呀。”

    萧云砚微抿着唇,不动声色。

    萧元景眉眼一松,绕着他边走边说:“空隐寺的遗诏找到了吗?那鹤氅里的小字是孤让人缝的,目的是让你扳倒高氏一族。”

    他轻叹一声:“哪怕那也是孤的母族。”

    可他已经受够了政事被外戚干权,后宫被母后控制,连心爱之人都无法保全,眼睁睁看着她失怙失恃的痛苦。

    萧元景是真的喜欢安若,也是真的恨自己的母后。

    他顾自说着:“萧云砚,你知道吗?我爱了她整整十年。”

    自九岁起,他头疼的症状初现,隐隐有狂躁症的意思,那时他的世界就开始纷纷扰扰,宫中的乐声华而不实,唯有那一曲琵琶清音能入他心。

    萧元景一开始以为是因为琵琶,后来才知道,仅仅是因为弹琵琶的是安若。

    她与其他贵女不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也从不往他跟前凑,更不会逢迎讨好他,起初萧元景以为安若是欲擒故纵,还想方设法捉弄过她,却被少女一一化解,她温柔却不软弱,坚定又不张扬,就像是静水流深。

    足够抚平他所有的躁动不安。

    他开始需要她。

    真正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萧元景也说不清了,大概是他十岁,在行宫那年发水痘时,随行的婢女都不敢靠近,哪怕是被强制命令来照顾他也小心翼翼,全副武装,唯有安若不遮不掩,给他喂了一碗又一碗汤药。

    她说:“殿下不要怕,臣女也发过水痘,就当睡一觉,醒来就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