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开始后悔没有跟萧云砚住一间客房, 就不该开两间房的。

    她既想做伪证,又觉得这是污蔑玷污了萧云砚, 然而一众官差围着,众目睽睽之下,陈愿忽然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人总是会相信自己愿意看见的,且尤其喜欢拉着明显胜过他们的人下神坛, 以显示自己不凡。

    地上跪着的老汉是其一。

    武断的官老爷们是其二。

    一声令下,那些身穿玄衣,在胸口绣着“捕”字的官差, 就像遥城上空盘旋掠过的乌鸦, 将一袭白袍似鹤的少年团团围住,不泄露一丝山野间的凉风, 几乎叫陈愿窒息。

    她不敢去看萧云砚的眼睛,也知道他此刻没有表情的模样是痛苦到了极致,人已木然。

    至亲至重之人离世时,人往往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甚至忘记了做何反应。

    陈愿的心生疼,自己反倒先哭了,察觉泪痕落满面后,她抬起手背重重擦去,拔|出了腰间长剑。

    “萧云砚,跑。”

    少女话落,剑光已如雨丝般细密交织,首尾相接,快到让这群官府里的酒囊饭袋反应不及。

    周遭响起百姓的惊慌声,竹院里彻底乱作一团,红衣的少女以剑破开一条生路,抬脚踹翻扣住萧云砚肩膀的官吏后,紧紧抓住他的腕子,冲出了这是非之地。

    萧云砚的余光还落在那块遮尸布上,直到变得模糊,消失不见。

    他淡色眸子里最后留下的不是山野景致,也不是发黄的老银杏,而是那截手臂上的翡翠玉镯。

    碧绿透亮得叫人绝望。

    ……

    夜已深,伎子馆。

    陈愿带着萧云砚出逃后,又藏进了凤阳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玉娘的仇没有报,真相未明,陈愿不可能逼着萧云砚离开,也不会让他被钦差下狱,更是庆幸这里地方偏远,没人认出这漂亮的少年是南萧的二殿下。

    倘若萧云砚身份暴露,这桩案件传到金陵去,只会让朝臣们对他更失信任。流言蜚语这种东西,最能滋生成见,压在人心上像高山一样难以逾越。

    陈愿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没有真切了解萧云砚时,她的偏见一点不比今天的人少。

    少女攥紧指尖,目光落在藏于木桌下的少年身上,萧云砚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陈愿只以为他是失去了玉娘,却不知道在此之前,萧云砚已经失去高奴了。

    他们唤他少主,奉为牺牲。

    而他却什么也回报不了,引以为傲的医术也像个笑话,什么也救不回来,什么也改变不了。

    高奴的离开教会了萧云砚要及时去做想做的事情,所以他来到了他的陈姑娘身边,毫不遮掩自己明媚热烈的爱意。

    他抓住一切机会告诉她。

    他喜欢她,他需要她。

    他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不再那么惧怕火光,也不再顾忌犹疑。

    他只是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告诉高奴,说一声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萧云砚生来与旁人不同,在死牢的七年始终影响了他这一生,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他看似通透分明,可一旦到自己身上,就变得格外的钝。

    也因此,他需要靠离别时的痛感来分辨爱意的深浅。

    阿娘离开时,他还小,第一次尝到心痛,后来萧梁帝逝世,萧云砚一开始并不觉得难过,但慢慢的还是察觉到了疼,再到高奴、玉娘……

    他身边所有待他好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谁也不同他说再见。

    每个人都不告而别,然后在他心口上狠狠刻下一道疤,他一颗心有多敏锐,就有多疼。

    萧云砚以为他不会再将别人看得重要,然而遥城的祸事,又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在差点要失去陈愿的时候,痛意袭来,如潮水般几乎将他吞灭。

    她竟比他想象中还要重要。

    他很害怕失去她,就想着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任何的遗憾都不要留。

    萧云砚再也经不起失去了。

    从幼年时的亲情,到玉娘和高奴藏在主仆之情下给他的真情,再到最好的年纪,他遇见了阿愿。

    而她恰巧是幼年时给予过他唯一友情的那个人,萧云砚以为老天爷终于肯垂爱他一次,哪知天公不作美,再次夺走他身边的人。

    他欠玉娘的这一生也还不完了。

    萧云砚甚至觉得,或许是因为他的青铜小铃铛,那象征着苗疆族长的凭证给玉娘和他的丈夫带去了灾祸。

    哪怕真相还未明,他已先将所有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也从未如此憎恶自己……他一个人的成王之路,又凭什么让那么多无辜之人付出鲜血的代价呢?

    从前萧云砚以为,为达目的这一切都是对的、值得的,牺牲在所难免,可他心里真的有了牵挂后,连缺失已久的情感都在慢慢回笼,他再也无法冷血到底。

    一旦人有了感情,苦痛也就随之而来,便如此刻,不分昼夜地啃噬着少年仅剩无几的心脏。

    萧云砚紧紧抱着膝盖,腕间的佛珠垂落在他青筋毕现的手背上,还沾染了几滴他咬破唇瓣掉落的血。

    吸收后,白玉菩提变得更加光华,少年却浑不在意,高高的马尾散在身后,只剩下偏执和脆弱。

    然而,这种支离破碎和漂亮并行的矛盾感并没有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