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先迈出了脚步,在清冷的月亮下给了少年肖想已久的拥抱。

    萧云砚却不敢回抱,垂着手,浅色的眸底情绪翻涌,悄然变化。

    “我很脏。”他说。

    陈愿抱得更紧:“我觉得干净就够了,阿砚,给我一个理由。”

    无论你做什么,哪怕最后要对萧绥动手,都至少先给我一个理由。

    萧云砚沉默了很久。

    晚上的风越来越凉,他抬手示意莫惊春带着生苗部下离开,解下肮脏的外袍搁在臂弯,才沙哑开口:“阿愿,我亲手挑断了他们的手筋脚筋,可我并不痛快。”

    “我又挖掉他们的眼睛,再替他们止血疗伤,可我还是不痛快。”

    “因为无论我做什么,玉娘和高奴都不会回来了。”

    “如果非要有个理由,那就是恨,我的恨连我自己都掌控不了,我甚至想毁了世间一切。”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沉,眼眶也越来越红,他拢在黑夜中,连高悬于头顶的圆月也无法将他救赎。

    直到陈愿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扣,她包容了那满是暗红血渍的指骨,也包容了他所有肮脏心肠。

    “阿砚,你毁了别人的同时,也在自毁,恨意绵长,我想给你许多许多的喜欢。”

    陈愿将他的手贴近自己的心口,说:“感受到了吗?”

    我很在乎你,你还有我啊。

    哪怕我是个一心想着任务,想回到现实世界的外来客,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是真心的想为了你留下来。

    想为了你活得久一点。

    她弯弯唇角:“跟我回去吧,别再这样宣泄恨意,我给你做红糖糍粑吃,好不好啊,萧大小姐?”

    “嗯。”少年侧过头,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眸底的泪光。

    陈愿松了口气,扯扯他的衣袖说:“害羞了?云妹?”

    萧云砚哭笑不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难得有了真切的欢喜。

    陈愿再次踮脚,擦了擦少年颊边的血迹,不知不觉中,萧云砚就像雨后的春笋,身量越来越高,骨相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精致。

    她想了想,过了这个难熬的秋日,到琼芳飘飞的冬天里,就是少年的十九岁生辰。

    她要提前想想,送他什么生辰礼。

    ……

    亥时初,天边的月好像更圆了一些,清晖遍地,不输白昼。

    巫梵知道,今夜是献祭的最好时候,他来到茅草屋,对和衣而眠的姜昭说:“起来,去血池。”

    少女背对着巫梵,没有应声。

    巫梵又重复了一遍,话落蹲下身,勾起姜昭的绣鞋:“我不想强迫你,所以你最好听话。”

    下巴尖尖的少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血色,她安安静静穿好鞋,跟在巫梵身后,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救我?”

    她是指被阿二阿三戏弄的事。

    巫梵回眸,月色落在他寒光熠熠的银耳坠上,他微眯眼眸,唇弯了弯:“看你可怜。”

    姜昭攥紧了手指:“那为什么又要我献祭?”

    巫梵低笑:“因为我也可怜。”他的嗓音很哑,带着烟熏火燎的粗砺,难听且可怖。

    姜昭不再问,道:“巫梵,我以为你不会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占卜之术。”

    这是她第一次唤青年的名字,带着书香门第的气韵,口吻平和。

    青年的步伐顿了顿,入目是血池源头湍流的瀑布,周围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山风裹挟着泉水的清气扑面而来。

    巫梵没有再回头。

    身后又传来两道脚步声,他知道是自己真正等的人到了。

    青年转身,看向护在姜昭身前的少年少女,他们一白一红,龙凤般相称,正是萧云砚和陈愿。

    巫梵笑着开口:“少族长,阿大他们罪有应得,我不拦着,可是因为你的介入,阻碍了我闯禁地的计划,又该怎么算?”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隐约是半边钥匙的轮廓。

    按照苗疆的规矩,打开禁地之门的钥匙一分为二,一半在生苗的大祭司手里世代相传,一半由熟苗首领看守,地点正是清风寨的血池。

    巫梵手中那半钥匙承袭自他父亲。那位生苗现任大祭司叫巫尧,也是前任族长逝世后苗疆真正的掌权人。

    萧云砚从莫惊春的口中听说:

    当年巫尧的发妻犯了大错,他亲手杀妻服众,登上大祭司之路,后来唯一的儿子巫梵肖想圣女蛮月,企图玷污她的圣洁之身,这事儿触犯了苗疆大忌,巫尧再次划清界限,亲手赠给巫梵一场火海。

    莫惊春八卦且嘴碎,连圣女蛮月被巫梵剥去衣衫,露出雪色莲纹肚兜的事儿都如实相告。

    ……

    萧云砚回神,下意识看向身侧少女,轻眨长睫道:“阿愿,以后少跟莫惊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