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尽可能以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来,她微微仰首,压下眼底的水光,对姜昭说: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姜昭面色凝重,点点头,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局中人,还能颇为惋惜道:“为什么呢?阿愿姐姐,那女孩的爹娘肯定很难过吧。”

    是啊,为什么呢。

    陈愿握住少女的手回答她:“可能是太喜欢了吧。”

    太喜欢师父萧绥,听闻他的噩耗,痛不欲生,苟且都为难。

    何况情爱一事,本就是局中人自己的溺毙,局外人很难救得了,也没资格评判。

    陈愿能做的,只是阻止萧云砚对他的皇叔痛下杀手。

    她其实也在赌。

    赌有了自己后,小反派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她试着给萧云砚他想要的喜欢和爱,试着以身饲鹰,求一个两全的结局。

    她和阿砚。

    姜昭和绥王殿下。

    第77章 ·

    陈愿承认, 她是有过这样的奢愿。

    至少在打糍粑前都是这样。

    昨夜下了雨,陈愿并不知道月亮有多圆,及至今日天暮, 月挂梢头时她才惊觉已是中秋。

    按照苗族的规矩,中秋节不吃月饼, 而是用糯米打糍粑。

    陈愿倒不是为了入乡随俗, 而是曾听玉娘提过,萧云砚最喜欢的是荷叶饭,第二就是红糖糍粑,他比许多女子还要喜欢甜食。

    陈愿暂住清晖居时, 还看到过玉娘提前打了好几张圆饼糍粑, 用熟糯米粉裹着, 储存起来。还有少年喜欢的山楂茶,玉娘也晾晒了许多,都放在白瓷罐里。

    她连离别都是这样温柔。

    和尚师父说, 喜欢琢磨吃食的人,大抵性子都很好, 温厚纯良。

    陈愿其实并没有完全接受玉娘离开的事实,有些人看似不重要,但总会在你的生活中留下某些痕迹,譬如玉娘择菜的手法, 干练利落,总是浮现在陈愿脑海里。

    她将心比心,或许能体会萧云砚感受的十分之一。

    但他性子能忍, 从未诉苦。

    厨房里的火光明灭, 陈愿嗅着蒸出来的糯米清香,想着抽时间回一趟空隐寺, 替玉娘点盏长明灯。

    也正好看看师父空隐。

    他人瞧着年轻,到底是把老骨头,上次一别时,陈愿总觉得他咳嗽的毛病又严重了。

    加之脑海里系统隐隐约约的雏形,陈愿心里不安,想去师父那里寻个答案。

    她叹息,算着时辰起身揭开木质锅盖,正欲趁热锤烂糯米时,纸窗外晃过几道火把的虚影,火光摇曳,随风送入陈愿耳中的,是熟苗族人的小声议论。

    “真的吗?大当家被上了水滴刑?”

    “少族长好狠的心啊。”

    “快别说了,熟苗本就卑贱,别给自己找麻烦。”

    ……

    窗外的夜再次归于寂静。

    陈愿的脑海里剩下三个字:水滴刑。

    在她读《凤命》时,曾对这一刑罚深恶痛绝,因萧绥最后的结局,就是死在水滴刑下。

    书中原文——

    “青年额心的皮肉绽开,白骨森然,现出深不可测的空洞,人死数日,水尤在滴。”

    文字仿佛带着穿透力,一下击中陈愿的心,她下意识往囚禁阿大三兄弟的山洞走去,却在洞口前再次碰到萧云砚。

    他不知是做了什么,雪白的衣袍溅了星星点点的鲜红,就连白玉无瑕的脸颊上也覆了两道血痕,精致的五官在火光映衬下恰似恶鬼。

    陈愿忽然走不动路了。

    她僵在原地,看着少年朝她走近,漂亮得近乎残忍。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害怕,陈愿更多的是觉得难过,她盼着他干干净净衣不染血,他却不得不堕入黑暗,沾满仇人的血。

    慢慢的,难过又变成心疼。

    尤其是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里。

    那少年总是很聪明,察觉到她情绪波动时,像做错了事般陡然停住,不敢再靠近一步,反而低着头,一点一点把指缝间的血迹擦干净。

    陈愿抿唇,从喉间逸出轻微的声音:“没关系的,错不在你。”

    乱世本如此,何处不染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