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霍云朝来守孝这一茬,整个葬礼就再没出现别的什么大事。

    卿顺茶来奔丧,跪在堂前抱着卿天良好一顿哭,她看起来脸色十分不好,也没带表弟表妹,卿天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还是霍云朝给劝下去的。

    再后面的几天,卿天良中途和霍云朝换着守,两人将就地睡过一两觉,就到了丞相下葬的日子。

    葬礼十分隆重,从丞相府出发一路敲敲打打往城郊一处风水宝地行去,道路两旁站着不少百姓,待棺木行过时纷纷将自家准备的钱纸撒向天空。

    哭声藏在震天的号子声中,道士唱着一般人听不太懂的歌调,山头渐渐冒出太阳,人们迎着光亮慢慢前行。

    另一头,商国使臣被压出大牢,一行人被衙役推拽着往前走。

    杜句蓬头垢面,佝偻着背,跛着脚一边走一边喊:“霍秉你设计害我,你要遭报应的!你要断子绝孙!我商国数万英魂不会放过你!你个伪君子,你个真小人……”

    牢头走上前抽了他一鞭子,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布带,捆住他的嘴在脑后寄了个结。

    杜句说不出完整的话,一个劲地咿咿呀呀,最后竟是呜咽着哭了起来。

    一旁观看的百姓,有的不忍唏嘘:“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原本两国修好天下太平的日子就要来了,偏偏要生出狼子野心……”

    也有感到愤怒的,对骂回去:“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我大嘉国的好丞相!你儿世代为奴,你女世代为娼,你下了阴曹地府也要被滚油锅遭千刀万剐……”

    说完把鸡蛋、白菜重重地丢在杜句他们身上,诉说着无尽愤怒。

    在这错落的屋宇之中,有一行人默默观看着这一幕,他们全身白衣,戴着白色斗笠,为首的一人戴着面具,身材高挑,看身形是个年轻人,他身边分别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大概四十多岁,高大壮实,国字脸,剑眉,眼神犀利。

    看完这一幕后他对面具男说:“这就是成王败寇,你不忍心动手白白错失的那些良机,现在被霍秉利用了起来,大嘉国的当权者就没几个善茬,肚子挖开都是一般黑。不过有一点他们还算可取,为了长久的稳定可以算计自己人,若是等商国喘过这口气,也一定会找机会吞并大嘉国的,你好好看清楚了,若你再优柔寡断,往后这也便是你我的下场。”

    面具男沉默不语。

    一旁的女人倒是笑了起来,道:“我赞同敖寒将军的看法,那群废物被人抓到把柄,破坏了我们的计划,这回被大嘉国抢占了先机,您若再不行动,只怕我们会越来越被动,霍秉刚下令攻打商国,军令到边疆还有半月,我们还有时间!”

    或许他们不知道,霍秉虽然是刚颁布诏令攻打商国,但其实早在半个月以前就已经让阮裴旭行动了。因为商国与圭厥联姻,为表诚意分了十万大军给圭厥,最初出兵逼近北疆战场的,就是商国派的那十万大军,所以留守在商国国内的兵力根本无力阻挡阮裴旭的奇袭,再加上正阳这边消息封闭,圭厥根本没来得及去救援,以至于不久后这群人才知商国灭国,万分不甘心地被迫从大嘉国撤走了。

    面具男看了一下刑场,再转头看向城郊方向,那边被起伏的屋顶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像一个未知的未来。

    然后他抬步离开,吩咐道:“替我约萧王醉欢楼一聚。”

    葬礼结束后,来奔丧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卿顺茶走时神态忧愁,似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叹息一声,摸了摸卿天良的头,万分不舍地跟着丫鬟婆子随车而归。

    逝者已逝已,活着的人总不能一直沉寂在悲痛中,但到底是失去了最亲近之人,以往卿天良纨绔,这会儿也再提不起劲胡闹,每日安安分分地窝在府上,也不见任何人。

    霍云朝也不常出现了,听说陛下身子不怎么好,把他留在朝中帮忙处理事物。

    又过了半月,听闻边关大捷,商国国君携家带口退回了老家,余下不到万名士兵,怕是再难有余力与大嘉国抗衡,灭国也只是早晚的事。

    大嘉国陛下霍秉早年便有病缠身,前段时间丞相去世又伤了心神,如今初闻大捷,一时高兴,绷着的神经一朝缓和,曾经被他压下去的病一起卷土重来,竟真病倒了。

    陛下一病,按理说得有人代理国政,大家都以为这个人是霍云朝无疑,却没想竟是陛下的弟弟萧王霍玉恒,萧王夺权了。

    而据知情人士透露,陛下这病并不简单,好像是大捷那天晚上霍云朝顶撞了陛下,陛下气急攻心才倒下。

    霍云朝本人犯了大不敬,陛下都下令要直接打发他去边疆,但被萧王劝住了,说霍云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直接放逐边关不合适,于是把人留在了宫里反省。

    卿天良皱着眉听皮少贤说了一大堆,他这么多天一直窝在府中未出,王宝相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他府中嚷嚷了一早上,卿天良才被他烦出门。

    没想到这半月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王宝相四下瞄了几眼,悄声道:“实际上陛下是想送霍小先生出宫的,没想到被萧王拦下了,虽然大家明面上不说,其实心里早就默认了,陛下十分看好这个侄子,一但病倒,皇位定然会交给霍小先生,萧王肯定不会放心。”

    卿天良是个被活生生拦在官场外的人,对官场勾结,官员之间的人情世故知之甚少。

    皮少贤喝了一口酒,道:“陛下或许早就察觉了萧王的野心,他可能是想跟霍小先生演一出戏好把霍小先生送走,却没想到萧王会先一步行动,按照这情况,萧王定然是得到了谁的支持,他不会放虎归山的,霍小先生恐怕有难。”

    卿天良顿了顿,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俩:“你们竟会知道这么多?”

    言下之意,他们三个纨绔子弟代言人,难道不应该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学无术的吗?为什么就他好像是真的傻,其他人都是要思想有思想,要城府有城府的?

    皮少贤愣了一下,眼睛左转右转,王宝相则是傻兮兮一笑,低着头开始吃起东西来。

    卿天良眼皮一抽,一巴掌拍桌上,把两人吓了一跳,继而阴沉着脸低声道:“你们给我说清楚了,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

    王宝相和皮少贤对视一眼,王宝相讨好地给卿天良倒了杯酒,小声说:“我们生在权贵之家,即便对争权夺势不感兴趣,家里也会特意找老师来教授这些,因从小耳濡目染多了,现在根据各家动向和朝廷变动来分析,也就能猜个大概。”

    皮少贤点头:“就连我这个庶子,为了将来能有利用价值,家父也有派老师教课。”

    卿天良脸色铁青,原来傻逼真的只有他一个!他不禁想起卿客仁,他爹就从来没有教过他任何有关权谋的东西。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现在跟这两人对峙。

    卿天良眯着眼,说:“没想到我身边竟是卧龙凤雏之辈,怎么平时要伪装成纨绔?按照你们这机智劲儿,恐怕考试能力压一众优秀学子了吧?你们逗我玩儿呢?”

    王宝相瘪了瘪嘴:“你不也是装的,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

    “你说什么?”卿天良压着嗓子问。

    王宝相一抖,把求救目光转向了皮少贤,皮少贤叹了一声,说:“刚跟你结交时,丞相大人和霍小先生分别找过我们……”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卿天良都惊讶了。

    看着卿天良的脸色,皮少贤说:“丞相不让我们把关于朝堂的事情说给你听,说只要我们装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族亲在朝堂就能得到相应的关照,而且……霍小先生还警告我们,如果胆敢把你带进浑水里,会扒了我们一层皮……”

    又是霍云朝。

    卿天良有些无力地往后靠去,原来,不管他身边的朋友是谁,都逃不过霍云朝的掌控。

    难怪上次火药事件他说要考验这两人,难怪葬礼上他问霍云朝是不是游说他们,霍云朝骂他是蠢货,他是真的蠢货,因为自己这两个朋友真的早就是霍云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