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个传奇人物。

    三日之后,何聿秀真的赴约了。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原以为这是一场稀松雅集,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刚走到门前,何聿秀就看到门口竟堵了一群的人,有带着相机的,也有寻常百姓,这叫他大吃一惊。待到被迎进府,才发现这和他想象中的书画雅集不太一样。

    难道,这是各地有各地的规矩不成?

    他皱了皱眉,正想着想着,一个人擦着他的肩膀过去。

    “哎,让一让,让一让。”

    他回头一看,“程先鹤?”

    程先鹤仍然带着他那副眼镜,颇有些正人君子的味道,只是一开口说话,便叫何聿秀忍不住皱眉。

    “哟,这不是何先生吗?看来近日您过得挺好啊。”

    话中夹了几丝讥讽,听上去怪腔怪调的,何聿秀如今看见这程先鹤便觉厌烦,话都不愿意同他说一句。程先鹤先瞒着他做那等他看不上的下作之事在线,他耻与其为伍,如今听见这厮如此阴阳怪气,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只冷笑一声,“劳您牵挂。”

    说罢,他转身便走了。

    那程先鹤脸色阴沉,也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

    何聿秀被人引着往前走,穿过了影壁与门廊,看见到处都是走动的人,他着实有些讶异,这场面倒不像是一个书画集会而更像是一场婚礼,众人拱手说着恭喜,像是恭祝天大的喜事,只是这对象换成了王陆屏和他的画。

    檐下站着一个男人,戴着一顶圆帽,穿了身夹袍,笑眯眯地在跟人攀谈,他周遭围了一圈人,而他处于中心位置,显然是这府邸的主人了。王府的管事就站在他旁边,此时抬头一看,正与何聿秀对上眼,忙跟那男人说了几句,朝他那儿指了指。没一会儿,王陆屏就来了,“何先生!久仰久仰,您能来真是王某人的荣幸啊。”

    何聿秀笑了笑,“哪里,王先生抬爱,这不是听说您这儿有宝贝,才过来长长见识吗?”

    王陆屏朗声大笑,性格看上去爽朗得很,他又和何聿秀攀谈了几句,问了下京都一些画家的近况等等,恰此时,程先鹤也进来了,眼见着他们二人相谈甚欢,脸色说不出来的差。

    “哟,二位这是聊上了。”

    王陆屏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先鹤也来了。”

    程先鹤笑了笑,“陆屏先生,这么欢喜的事儿,我能不来看看吗?”

    王陆屏看了他,拍了拍他肩膀,“先鹤倒是许久没来我这处走动了。”

    “可不是么,近日来诸事不断,现在的画家,断是没有您这等的好脾气,叫程某好一顿伺候。”

    王陆屏只当他是开玩笑,只笑了笑,“说什么呢。”

    程先鹤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何聿秀,王陆屏拍了拍那程先鹤的肩膀,又同他闲聊了两句。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何聿秀,又看看程先鹤,道:“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来来,二位也别光站着了,里头备了茶水点心,先进去坐一会儿吧。”

    程先鹤看了眼何聿秀,嘴里发出一声冷哼,背着手往里头坐着了。

    何聿秀虽厌烦程先鹤,但想着一会儿能看见易元吉的真迹,也忍着烦躁过去了。

    约莫上午十点多,一辆洋车开到了王家府宅大门,府门的人忙凑过去相迎,只见车里先是出来一个拄着拐扎穿着妥帖的中年人,正是那许缘竹,他也是应邀而来,王陆屏此次,几乎将宁浦在书画上有些名声的人都请来了。随着许缘竹一道下车的,还有许绍清。他今日穿了身亚麻色西装,里面穿着马甲。惯常的打扮,一下车却引来了不少女眷的目光。许绍清一向对这样的场合不太感兴趣,原以为住到外面能少受些许缘竹的管束,没想到,饶是他离开了,许缘竹却也没轻易放过他,坚持要他来参加这什么书画雅集。

    许绍清一下车便后悔了这个决定,果不其然,身旁的许缘竹拄着拐杖,看了眼许绍清,“你瞧瞧,这里多少姑娘,你平日里待在报社,怎么不想着多参加些宴会,交个女朋友,眼下你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你紫婧妹妹都要订婚了,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许绍清盯着前方,“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许缘竹捏紧了拐杖,气的牙痒。这小子也确实是个混账东西,能耐不大,气性挺大,这么几天都没往家里联系一回。他自然也是也拉不下脸和小辈讨和的人,若不是芝凝挂念着他,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他断不会主动联系这小子。

    “行,你最好永远不用我管,也省的我操心。”他强压下一股气,用拐杖在地上点了点,深呼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看定在原地不动的许绍清,示意道:“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感谢诸位赏光,王某人学画多年,倒也没想过如今能请到这么多名家同坐一堂,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能聚到一起着实不易,四川的崔敬先生、李雪峰先生,广州的王昆山前辈,来自京都的何聿秀何先生,还有内蒙的元敬山元先生,都是来自各地的名家,今日能聚到此地,真是天大的缘分。各位前辈后生,王某也不多说,诸位能赏脸前来,着实是给足了王某面子,王某心里不胜感激。”

    他举起杯子,笑道:“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屋内的人笑作一团,内蒙的那位元敬山豪爽大气,朗声道:“王先生,敬山我千里迢迢只为见您一面,您不得好好招待我一下。”

    “那是,王某定拿出十二般的诚意来。”

    “那来啊,上画啊!”

    气氛一时热络了起来,屋内有起哄的,叫嚷着让他把那幅画拿出来。

    王陆屏笑了笑,“合着我王某人,今日也是蹭的易元吉的面子啊,大家不要急,先喝口茶。”

    “看来王先生宝贝得很啊。”

    “可不是嘛…”

    屋内自然也有不相熟的人,“你是那位画花鸟特别好的李湖秋吗?”

    “哪里哪里…”

    王陆屏趁他们互相交谈之际,走到门口,同一位带着相机的人说了几句话,正好碰上迟到的许缘竹和许绍清,忙安排他们坐下。

    许缘竹还好,年纪大了腰背挺着久了便有些累,许绍清穿着一身西装,还是亚麻色的,个子又高,即便是坐着也引得不少人侧目。何聿秀来的时候寻了个角落里的座位坐,倒图了个清净,眼见着那画迟迟没有被拿出来,竟起了丝困意,眼看着就要睁不开眼了,那王陆屏终于出声了。

    “各位久等,王某也知大家是为何而来,易元吉的画,我本人也未曾多见,但宋代画史画论对他的记载颇多,苏门四学士黄庭坚、张耒、秦观、晁补之皆与他有所交集,黄庭坚为其写过画赞,张耒、秦观为其作过题画诗,晁补之更是亲自临摹过他的画。他曾往返于荆湖一带写生,所画翎毛画,细腻工巧,细微中可见自然真趣,我本人也养过猴子,然而所画之物一样,画出来却相差甚远,王某的拙作拿出来和易元吉的一比,实在是汗颜。如今,王某得了他一幅猿猴画,也并未想锁于家中私藏,今日邀了这么多人,就是希望大家能一同品鉴,希望大家多多指点,也正借此契机交流绘画。”

    何聿秀原本清醒得很,听他啰嗦了半天险些又要睡着,只听到最后一句,精神才为之一振,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来了。

    堂中摆了张长桌,记者在一旁候着,何聿秀很是纳闷,王陆屏嘴上说着品鉴绘画,怎么还叫了记者过来。

    立轴缓缓被展开,众人纷纷站起来,何聿秀从后头挤到了前面。

    绢本的画儿,图绘了一幅深山之中的景象。上面是斜钻入画面的一棵老树,枝叶繁茂,一只猴子正攀在上面戏耍,还有几株竹子间杂在树枝缝隙之中,下面是潺潺流淌的山泉水,几只猴子在树旁休憩,山石及部分叶子用石青石绿微染。用笔倒是颇与现今不同,猴子毛发及神态的写真程度,远超如今名声大噪的那几位画家。

    众人皆啧啧称赞,何聿秀走进细细端详,便见上头果然有个“长沙助教易元吉画”的款识。

    这幅…倒是与在叔父的朋友家见到的那幅明人仿画颇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