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哟,画的真是好呀,我虽然是画人物的,可也能看出这画画的好,顾虎头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眼睛在画里太重要了,他这猴眼睛,真是灵啊…灵啊,不愧是易元吉画的。”

    “可不是,要说还是宋人讲究,这石青石绿只染了下面一点山石,颜色一点也不厚重,倒成了点睛之笔了。”

    众人熙熙攘攘地论起画来,一时热闹非凡。

    许绍清远远地站在后面,像是个局外人,他看了看胸前挂着的怀表,侧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许缘竹。只见许缘竹捂着嘴轻声咳了几声。

    “怎么不去看,你不就是为画而来吗?”许绍清问。

    许缘竹也扭头看了眼他,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说完他有些后悔,果不其然,许绍清的脸色一瞬变得有些难看。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许缘竹掌舵《宁报》多年,手下经手过无数篇文章,说尽了家国春秋,人情冷暖,唯独对他唯一的儿子,他该说的未能说出口,不该说的,早早便说了一遍。

    许绍清似乎忍受不了和他坐在一起了,他站起身,也走上前,凑过去似乎也想要看一看画。

    他个子高,站在后面也能看见那画的一角,说实话,他对着这画儿着实不感兴趣,看了一眼,便开始四下张望。而长桌前弯着腰站着的男人,此时直起腰,露出了一个侧脸。

    鼻子是很漂亮的弧度,说不上很锋利,唇峰稍稍凸起,脸颊上的皮肤细腻的很,比周遭的人白了不止一层,许绍清很轻易地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最重要的是,这人他见过。

    第八章

    这何聿秀怎么也在这儿,许绍清很快意识到这人是谁,忍不住皱了皱眉。

    正当此时,何聿秀身旁的元敬山,一掌拍到他肩膀上,爽朗地笑了声,问道:“这位是京都的何聿秀何先生吧,久闻大名,看您方才看了许久,您觉得这画儿怎么样?”

    元敬山嗓门很大, 几乎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到他说的话,一瞬间,屋里安静下来。

    何聿秀?

    一直坐在后面的许缘竹忍不住抬了抬头,他的肺病不许他过多接触人群,因此他只远远地坐在后头,想等到人少一点儿,再去前头看看。只是没想到,这王陆屏竟然请了初到宁浦的何聿秀,这的确让他吃了一惊。他不由得直起身来,往前面看了一眼。何聿秀抬头看了那元敬山一眼,摸了摸下巴,似在思索,周围的人安静下来,像是也想听听他是怎么想的。

    倒是那程先鹤率先出了声,他嗤笑一声,道:“何先生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嘴皮子那么利索,数落起别人分毫不让,怎么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是见了这么好的画,不知道说什么了?还是说只敢糊弄一下我们这些人,到了王先生这里,反倒不敢开口了?”

    何聿秀只觉得这程先鹤过于聒噪,他皱了皱眉,便见这程先鹤就站在他对面,一幅看好戏的样子。周遭的人估计也能看出他俩之间有点儿小过节,窃窃私语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嗨,这咱就不知道了,听说他俩之前…”

    王陆屏站在一旁,过来打着圆场,他朝程先鹤使了个眼色,又扭过头来对着何聿秀说:“何先生,大家都不是外人,本来就是公平品鉴的时候,您随便说点儿什么,不必太过拘束。”

    何聿秀不再理会那程先鹤,对方有意刁难他,他自然也看得出来,眼下这王陆屏给了个台阶下,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同程先鹤那等小人搞得过于难看,他抬头看了王陆屏一眼,道:“王先生好运气,竟能收到这么好的画。”

    程先鹤嗤笑了一声,讽刺道:“可不是,此等佳作可不是某些画家的水平能及的。”

    何聿秀心里窝火,只觉此人分外烦人,他冷哼一声,“那程先生想必水平极高了?既然如此,能否给何某解释一下,为何这画上的光影如此突出?”

    他手指轻轻一点,指着画中的猴子问。

    程先鹤愣了下, 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猴子眉心一点白,周身轮廓过渡十分自然,一看便是极好的,他抱胸道:“易元吉技艺高超,处理画面自然比常人出色,这光影我可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儿,何先生莫不是想空口白牙说这画是假的吧?”

    一旁的王陆屏闻声愣了愣,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何聿秀看了看那画儿,指着上头的猴子,说:“何某曾偶见一幅明人仿画,仿的正是易元吉的笔法,画中的猴子神态自然可爱,须发毕现,此画虽然也画得很好,但画中光影、明暗对比突出,倒是和何某印象中的那幅画相去甚远。”

    他看着那画,怎么看怎么怪异。

    “宋人画画,自成章法,徽宗观月季,察其四时变化,晨昏流转,易元吉也常于深山观察细节, 所画的猴子自然是万里挑一,但细看这只猴子,周身光影突出,虽然写实生动,但却不似宋画,反倒有那么些西洋画的味道,国画的图真和西洋画的写实还是有差别的,你要说这是明末亦或前朝的,何某还可接受,但是宋朝,宋人有这么画画的吗?”

    王陆屏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 元敬山兴趣来了,“哦?何兄的意思是,这画,可能是假的?”

    此话一出,顿时满堂哗声,“什么!假的?”

    何聿秀没接话,其实在他看来,即便此画是假的,他也不枉此行了,毕竟这画确实不错。可那程先鹤烦人得很,不呛他几句他心里难受,他本不欲让场面这么难看,不过眼下看来,是收不住了。

    “不可能,王陆屏亲鉴过,怎么还能有假。”

    “嘘…谁知道呢。”

    一旁的记者恰时拍了照片,王陆屏脸色一瞬变得不太好看,“何兄,空口无凭可不行,王某倒也是真研究过易元吉,你要说国画无有写实,王某万不能同意,此画笔法都极近宋人,而易元吉作画常常在画上自书‘长沙助教易元吉画’,这点正是王某坚定此画为其所画的原因,何先生单凭这点白,怕是没什么说服力吧。”

    何聿秀点了点头,“说的也是这么个理儿。”

    堂内嘘声一片,“搞什么啊…”

    “但是,”何聿秀话锋一转,眼神清明,“何某见的那幅明人仿画,书的也是‘长沙助教易元吉’,王先生就没想过,万一这款…也是仿的呢?宋画传世如此之少,靖康一变,多少宋画都毁于一旦,徽宗传世之画都如此之少,更何况是这人微言轻的易元吉了。”

    王陆屏万万没有想到,这何聿秀竟然是来砸场子的。

    不过何聿秀说的这一条,他倒是真的没想过。此话一出,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眼下堂内这么多人,何聿秀搞这么一出,他是真的有些下不来台了。

    “真的假的啊,这画儿,仔细一看,倒也真有点故意做旧的意味。”

    “不说我还没发现,也怪我见宋画见得少。”

    “哈哈,谢兄真是说笑了,想这宋画我也是没见过几幅啊,原以为这次来能开开眼界…”

    王陆屏已经有些动怒了,恰此时,程先鹤抱着胸,冷哼了一声:“看来何兄今日是非要论个真伪了,要说论真伪,在座的想必都不是鉴定的行家,自然论不出什么结果,要我说,还得请位行家来。”

    他眼神扫过王陆屏,微不可查地朝他示意了一下。

    王陆屏愣了愣,随即笑了笑,道:“程兄说的对,各位,请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