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但凡有家可去,又有谁会愿意在街边乞讨呢。

    外头无星无月,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幽幽叹了口气。

    明天吧,明天他一定好好找他谈谈。

    许绍清这一晚也没睡好。

    这边他刚出饭店的门,小陈就过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赈委会办公室来了一通电话,和一已经编辑好的段文字。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一些晚报早早将这消息发出,卖力宣传金昌英在此次赈灾中的功绩。

    小陈来的时候给他买了份晚报,许绍清看了一眼,说:“胡说八道。”

    他金昌英不过是过来露了一面,怎么好意思将所有的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何聿秀才出饭店的门,便看见小陈和许绍清都站在门口,不知在说些什么。

    “怎么了?”他凑过去问。

    许绍清将那报纸递到何聿秀手上,“你看看吧。”

    何聿秀接过来一看,便见上面颇大的一个版面,都在借这次筹赈会赞颂金昌英的政绩。

    “原来他这次来,真是另有所图。”何聿秀皱皱眉道。

    许绍清冷哼了一声,“我就说今日怎么记者来了这么多,像是提前收到音信似的。”

    “这一点安东也很意外,他事先只知会了两位他相熟的记者,没想到…”何聿秀翻了翻那报纸,叹了口气,“办这筹赈会是为了赈灾,没想到竟意外成了别人宣传政绩的手段。”

    “粉饰太平罢了,”许绍清抬头看了眼天,说:“天要是黑的,无论怎么刷,也是刷不白的。”

    小陈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这…”

    许绍清捏捏眉心后睁开眼,坚定地说:“按我们之前定好的稿子发。”

    “这…要不要问问社长?”

    许绍清看他一眼,问:“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小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声去了。

    回到家后,许绍清连夜写了篇文章,准备刊在最新一期的《灯下》上。

    何聿秀没有打扰他,他回去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画了许久的画,但心还是静不下来。

    不是他不想静,只是这纷纷杂杂的事实在让人静不下来,要静便只有不看、不听、不问。

    从前他也试着不看、不听、不问,满心以为逃去那深山的庙里,就能获得一方净土。

    只是那庙单从外头看,看见的是青灯古佛、是一派虔诚,走近了看,却还是看到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

    有些老和尚,年轻时落魄,老了便德高望重了起来,口口声声劝导世人:“施主,放下我执,才能寻得自在。”

    可他们讲的也并不是佛法,而是“我”法。

    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在这最接近佛的地方,也一天天上演着。

    他们照样会和意见相左的人对骂,和意见相同的人抱团。

    而有些小和尚,父母双亡,被阿哥阿嫂卖去当小和尚,不过六岁的年纪,便被人叫师父。

    “师父”不一定懂庙里的佛有多好,但庙里的风肉有多好吃他是一定懂得的,不然也不会夜半去厨房偷肉吃。

    他在那庙里住了一年,渐渐懂得,无论他逃去哪里,都是无谓的挣扎。就像那庙,即便在深山,但一个偶然的炮炸到那里,也几乎毁了他们的全部生意。

    窗口吹进来一阵风,吹得他背脊泛起一丝凉。

    外头是黑漆漆一片,夹着几点微弱的光,他揉揉眉心,关上窗,沉沉睡去。

    明天大概会更好的吧。他努力说服着自己。

    第二天的筹赈会显然没有第一天热闹,陈安东稍微有些失望,但他向来会给自己打气。

    第二天嘛,没有头一天人多是可以理解。

    但即便如此安慰自己,他仍然忍不住站在行健堂门口,往外头张望。

    何聿秀来了。

    他递给他一份报纸,陈安东看了,苦笑了一声。

    这铺天盖地的新闻他怎么会看不到,但那些报纸写得太夸张,若是金昌英当真赈灾有力,他又怎么如此劳心费力办这筹赈会。

    何聿秀看他神色,将那报纸抽出来,又往他手里塞了另一份报纸。

    “你辛苦了。”他说。

    陈安东看着那报纸,眼睛有点红,他垂下手,喃喃道:“这些政客满眼看到的净是升官发财,他们看不到,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第七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