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觉比昨夜里好了一些。

    他在人前中瞧见个眼熟的女性,有几次他来时正好碰上对方来家里送菜,便知她就住在不远的隔壁,人很热情,有时候家里做多了饭会给程省带一点。

    有时候,程幻舟见到她,她还夸说,小程你长得真俊,有没有对象?我家闺女今年刚上大学,还想着介绍给你呢。

    程幻舟连忙摆摆手,诚恳地向对方解释自己已有一个谈了七八年的男朋友。

    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说,这么多年了呀,那感情好,外人是插不进去咯,祝你们长长久久。

    接着她又道:“小程,你爸爸,虽然话不多,但人是很好的,平时我有什么水呀重物要拿呀,他看到都会主动帮我扛的。”

    “我听说你爸爸以前还是什么老总……名校的高材生,怎么也不计划一下找个体面的差事,现在干那种卡车司机的活儿,多累啊,身体都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程幻舟将滔滔不绝的中年妇女送走,心想。

    她应当是不知道程省坐过牢,所以才敢这么慷慨。

    程幻舟走过去,和这位正在挑水果的女性打了个招呼。

    他问:“你知道我父亲去哪里了吗?我来看他,电话打不通,人也不在。”

    邻居大妈不善掩饰,见到程幻舟,微变了脸色,欲言又止地道:“你不晓得?”

    程幻舟拧起眉:“怎么了?”

    大妈脸上出现了同情又伤心的神色,犹犹豫豫地小声对他说:“你爸爸,好几天以前,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那天大半夜的,车子来的时候警报老响了,把我们都吓一跳……”

    一阵寒风刮过,从衣领钻进身体,刺骨切肤的冷意。

    程幻舟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完全懵了。

    他眼前眩晕般地发着黑。

    最让他不敢置信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程幻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四处打听奔走,一上午过去,他终于从社区急救中心获悉了程省所在的医院。

    整件故事在别人口中已变得极为惊悚,他们说,程省被救护车接走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还在不停地往外吐血,特别可怕,具体也不知是什么病,但恐怕是很难救回来了。

    在得知程幻舟是他的亲儿子之后,每个人都露出怜悯的神情。

    程幻舟处于一种巨大的迷惘和无措中。

    他甚至已做好最坏的准备,也许等他赶到医院时,连程省的骨灰都见不上。

    程省被收治在五公里外的公立医院。

    医生从他的联网病历记录中获知,程省早在半年前一次例行体检中查出了中期血癌,但他没有治,只拿了点药。

    程幻舟:“为什么?”

    “怀疑应该是收费的问题,他本身的求生欲望也十分薄弱。”

    那医生道:“他前几个小时醒来时,我们派人进去问过他的意思,他说他没有亲属,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打算把急救的诊疗费交了就回去。”

    “我们当然拦住了。”医生说,“但他可能……也不剩太多时间了。”

    程幻舟想起程省留在茶几柜的两捆钱,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问:“还有办法么?”

    “如果拖延生命的话,换最好的药和仪器,还是有希望的。”

    “但是你要知道,像他这种晚期病人,只能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烧钱吊命而已,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程幻舟立在程省的病房门外,像童年时那样感觉到某种本能的恐惧,他在前进还是后退中踌躇许久,最终掉过头。

    程幻舟带着筹到的现金回来时,浑身都挂满了雨水,衣襟湿透,冷得牙齿都在轻微颤抖。

    深夜的医院总算得片刻安宁,程幻舟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

    程省安静地躺着,浑身插满了管子,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连呼吸声都很微弱。

    程幻舟上前,每行走一步,都留下泥泞不堪的印记。

    他没有打算吵醒对方,程省却像好似预感到什么,忽然睁开浑浊的眼。

    程幻舟愣了愣,然后沉默地望着他。

    程省反应迟钝,花了很长时间,才断断续续地说:“幻舟,是你,你怎么来了。”

    程幻舟发现,自己在面对他时,还是很难表达任何关切或者慰问的语句。

    于是他只是干巴巴地对程省说:“你再坚持一下,还可以治疗的。”

    程省却摇了摇头。

    “我犯了错,都是报应。”

    他困难地拍了拍程幻舟的手背。

    “我希望,你不会步上我的后尘。”

    “你要做对的事情。”

    “否则……就像我一样……”

    “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