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唐仲重新打了盆水,挽起袖子,清洗小臂上的擦伤。

    方才只顾着接住小妹,没注意地上有好些碎石。石头的棱角划破棉袄,在他的两只胳膊上留下好几条血痕。

    简单清洗后,从柜子里翻出条还算干净的布巾子,勉强包扎着止血。

    “二哥!这是什么呀!”

    唐猛的声音从隔壁厨房传来,欢喜地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唐仲刚收拾完踱步到门口,就看见这丫头正踮起脚,拆桌上的油纸包。

    “哈!鸭子!”

    唐仲倚在门上,饶有兴致地欣赏偷嘴场面。

    浑身都是土灰的野丫头,正饿虎扑食地扒拉一只熏鸭。她头上的髻子早已散乱,歪歪地垮向耳边,小脸包上的两条红痕,还是刚刚下树时,不小心被树枝抽到的。

    唐猛真是人如其名,下手猛烈,三两下就掰下一只鸭腿,正囫囵往嘴里塞。

    再看看一旁的小的,刚学会走路没几天,腿上还没练出多少力道,正三步一踉跄地往姐姐身边走去。

    见姐姐吃得满嘴流油,唐彪忍不住把着她的腿,伸手要吃的。

    唐猛想都不想,直接掰下另一只鸭腿递下来。

    唐彪小小的手也是软乎乎的,没有多少力气,一个没抓稳,鸭腿硬生生地落到地上,在灰里翻了个跟头。

    唐彪才一岁多,浑然不觉得脏,蹲下身子就伸手去抓。

    不料重心没稳住,小姑娘晃了两晃直接扑倒,人没哭,反倒两腿一弯蜷坐在地,把裹满了灰的鸭腿往嘴里送。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赶在进嘴的最后关头,横空夺走了唐彪的鸭腿。

    唐仲扶起唐彪,又在唐猛的脑门上轻轻一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都给我洗手去!”

    没想到,家里的孩子在没有大人看管的时候,竟是这样过活的。

    他自己平时已然不太讲究,但家里的两个是妹子呀,怎么能比他还邋遢!

    桶里还剩些水,是刚才打上来没用完的。

    唐仲看了看两个妹妹泛红的鼻头,叹了口气,重新去院外打了桶水提进厨房。

    捡柴烧火,将水烧开。拿盆舀了热水,又兑些冷水进来,他伸手进去试了试温度,才将水盆端到阶沿上。

    “都过来,洗手!”

    唐猛跑得最快,三两步就冲到跟前,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水面划拉一下,就嚷着表示自己洗好了。

    “回来!”

    唐仲揪住大妹的后领子,重新把人提到盆边,又从墙上取下根晒干的帕子,放进水中泡软。

    他恨铁不成钢地抓起帕子,扳过唐猛的小脸细细擦拭,直到连耳朵后头都洗白净了,唐仲这才放开,换小的唐彪来。

    “你们平时,不在顾大婶家乖乖待着,都这么漫山遍野地跑吗?”

    唐猛点点头,完全没觉察出话里的担忧。

    “当然了,这座山我都跑遍了!有时候,我跟大丫二丫去山上放牛,还有的时候,就带妹妹去坡上认野菜。”

    “菜!”怀里正在擦脸的唐彪牙牙学语,偶尔应和上一两个音。

    他又细问几句,但两个妹妹说得东一榔头西一锤,老是回答不到点上。他这才想起,家中唯一一个晓事的唐老三,还没见着人影呢!

    唐仲放下唐彪,将一盆子污水端到院子边的水沟里倒了,转头望向坐在门槛上,继续啃鸭腿的唐猛。

    “唐叔呢?跑哪去了?”

    “应该在乡学吧。”

    唐猛嘴里包着肉,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乡学?”唐仲再次确认。

    “对呀,三哥这些天常去乡学,那些男娃坐在里头,他就蹲在墙外头,我偷偷跟去看过。”

    是了,唐老三已经虚岁八岁,后世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该念小学了。

    唐仲惆怅地放回盆子,坐回到阶沿上,心情复杂。

    两个妹妹天真烂漫,对生活的贫苦还浑然不觉,唐老三更是过早懂事,却连书都读不上。后世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在家人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

    算起来,还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称职,才让家中三个小的过得如此狼狈。

    唐仲深深叹过一口气,将一旁的唐彪抱到怀里,揉了揉她头顶茸茸的软毛。

    唐家小院外,深灰的身影一闪而过。

    躲到一丛灌木后,他背过身来,努力调整呼吸。

    泛红的眼眶外,还有些许青乌,他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立即痛得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