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那时,可有人真心伴他左右,侍奉汤药。

    他很快喝完了粥,举止依然优雅,礼貌地道了谢谢。

    “结束了么?”

    “哪里有结束时候。”他枕在我的膝上,柔软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命运就像蛰伏的野兽,每次觉得安全时候,他就会突然扑出来咬上一口,逼着我不得不向前,未至,我该怎么办呢?”

    然而得如此糟糕的夏未至给不了他答案,只是抬头看着满墙的照片。

    那个喜欢各种花的女人,笑得很美。

    照片里也有叶霖,年幼的他笑得眉眼弯弯,干净利落。

    “你相信你的母亲在天上看着你么?”

    “我更希望她已经投胎转世,不再记得这辈子的屈辱。”他抬手,挡住双眸,声音沙哑,“未至,你若是死了,下辈子定是不想见我吧。”

    “难道你下辈子想见我?”

    “那这辈子我们好好过吧,未至,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全心待你和孩子,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好好过下这点时间,可以么?”

    他的言语不若平时逻辑,只是反复强调着忘掉过去。

    不知道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爱情会让人变得低微,于谁皆是如此。

    他退了如此大的一步,我顺着台阶接受了这样的抱歉,告诉他该睡了,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起身,便是被拉住了手。

    那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未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叶霖啊,你会原谅你的大伯,你的姑姑么?”

    他沉默,却也是答案。

    “你是聪明人,一定能懂的,有的底线不能过去。”

    底线如同边界,跨过去便是两个世界。

    如清官与恶吏,如警察与悍匪,如医生与杀人犯,如良家妇女与娼妓,如努力工作的人与不劳而获的人,如叶霖与他的大伯,如我与叶霖。

    说到底,当界限被跨过,我和叶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未至。”他拉我入怀,“你不爱我了么?”

    我一下悲伤起来,为叶霖也为自己。

    我们遇到时,我已经不是那个把爱情比合适看得更重的夏未至。

    我带着忘记龙骁的私心与他交往,本身也不高尚,然而却也是真心想和他走入婚姻。

    叶霖的工作稳定,长相不若龙家人那番摄人心魂,五官在一起却别有味道,双眸总是那番深情,越看越是舒服,偶尔也会挑起一阵心动。

    他展现出的家境不错,有自己的小公司,在南城有房子有户口,位置的校区还算不错。

    他成熟稳重,颇为幽默,更加包容,总是能优先照顾我的想法,若是下班晚了,经常特意来接。

    他与我床上协调,对着彼此的身体都有些迷恋。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到了知道珍惜的年纪。

    那两年,我总是差一点就爱上那个合适的叶霖。

    而现在眼前这个与我说话男人,实在太陌生。

    分明是他营造出的假象,是他将一切敲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

    我好不容易遍体鳞伤地爬出来,独自舔舐,等着伤口慢慢结痂,而他却迷失在了那假象之中。

    越陷越深,越缠越紧。

    他曾被假象伤害,也终究成了用假象伤害他人的人。

    我为这个男人悲伤,却不能再走进那个满是尖刺的假象。

    如果夏未至能活得长久,定然会竭尽全力离开,与这个叫做叶霖的人死生不复相见。

    然而夏未至命将终矣,深知带着怨恨、后悔度过余生的痛苦,深知世上太多事情不能如愿的遗憾,实在不愿他人如此。

    思索如此,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叶霖,我死了,定然还期待着你来上香,怎么能如何怪你,现在挺好的。”

    出来,他的父亲已经不在,毯子折好放在摆件上,四方四正,与叶霖折的东西很像。

    看似随意,却被框框架架控制着。

    我们回房睡下,第二日吃了早饭,与老爷子告别离开。

    老爷子颇为疲惫,说了些话,便是和来拜访的老友去那个满是绣球花开的庭子喝茶。

    一切似乎如常。

    听说长安一大早就出门去探监,不知道会听到如何一个版本的故事。

    宅子管家剪了绣球给我们带回去,正是粉色纱织。

    叶霖抿了抿唇,蹙着眉,最终还是让周助理装了起来。

    车开出去,回头一看,便是看到宅子上站着的两人,一个是叶霖父亲,一个是他二伯,那两人越来越远,最终如同所有记忆的背景,消失在一片白色之中。

    从此风风雨雨,各自冷暖,叶家这些人与我都不再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