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印堂又是一黑,肩膀也跟着一紧。刚刚他还想着,千万别让太傅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免得太傅又要没完没了地劝谏。找阿离要紧,可没工夫听太傅唠唠叨叨。

    他立刻转身,却见翁彤的印堂比他的还黑,已经淤成了紫黑色。原本就多肉的鼻子又红又肿,圆圆地胀大了一圈。花白的头发束得整齐。大概是由于气性大,矮矮胖胖的身躯看起来比平日又胖了几分。

    翁彤看着地上揉成一团的纸,又看了看执明身旁的内侍,见他们个个灰头土脸,都是一副刚偷着做了坏事,怕被揪住尾巴的表情,不由得气性更大。他伸手指了一个内侍道:“捡起来。”

    那个内侍不得不上前一步,战战兢兢地看了执明一眼,却不敢去捡地上的纸团。

    执明漫不经心朝地上瞥了一眼,“太傅教捡起来呢,还愣着做什么?他老人家弯不下腰,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内侍只得把纸团捡起来,恭恭敬敬拿给翁彤。翁彤打开一看,见不过是一张白纸,只“哼”了一声,也未多心。那内侍立刻又把白纸接过,便退下了。

    原来聆风阁的密信是用幽昙墨写成,只要信笺打开,墨迹见了光亮,一炷香之后,信上的字便会消失不见,为的是以防密报泄露。这幽昙墨是执明玩耍胡闹的时候搞出来的,本是将墨汁泼在别人衣裳上,待人家要洗衣时,墨迹又消失不见,以此作弄人来取乐。

    执明暗自偷笑。幽昙墨可真是好东西。要是让太傅看见密报,聆风阁可要彻底露馅。

    既然他胡闹一通没被太傅发现,不如趁太傅开始训话之前,先表一番关心,哄太傅回去,自己也能免听训话快点脱身。于是故作惊讶,一脸关切地问道:“太傅,您这是怎么啦?怎么伤成这样?”

    翁彤腮边的白胡子抖了一抖,怒道:“哼!莫郡侯酗酒滋事,竟然撞上了老臣的轿子。”他指天画地,历数莫澜种种不治行检,又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此下去迟早会带累王上云云。

    执明只记挂着慕容离,翁彤的训话压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耐着性子站了半炷香的工夫,见翁彤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打断道:“太傅啊,本王一定好好惩办莫澜。您伤得这么厉害,赶紧回去敷药休息吧。来人,送太傅回去。”

    两个内侍上前来,刚要上前搀扶,就被翁彤挥退。翁彤道:“王上,老臣今日来是有事要禀。听说王上最近收留了一批天枢流民,还召见了一位天枢旧臣,可有此事?”

    执明顿时觉得头大如斗,这老太傅还有完没完?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出宫去找阿离?早知如此,还不如方才和莫澜一块从后门跑了。

    翁彤早知收留天枢流民之事属实,见执明不说话,就当他是默认了。又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起道理,“这些流民进入我国,若是他们不肯安分守己,成了暴民,王上要如何应对?天枢旧臣还送了好些玩意儿与王上,可是要撺掇着王上玩物丧志,不务正业?虽说天枢王已死,难保他手下的旧臣不是居心叵测,想要卷土重来,把我天权当做垫脚石……那屏风后面是什么?”

    执明正盘算如何脱身,听翁彤提起屏风,赶忙道:“屏风后面什么都没有。太傅是眼睛花了吧?”

    他见翁彤要绕开自己,便往左跨了一步挡住翁彤。翁彤又往右走,执明也往右边跨了一步,就不让翁彤走到屏风跟前。要是让太傅发现那些攻城玩具就藏在屏风后头,估计会一直训话训到黄昏时候也停不下来。

    翁彤忽然瞪圆了眼睛,一把将执明拖到身后。大喊道:“屏风后有人!抓刺客!”

    话音未落,屏风忽然倒下。只听一阵“咕咕咕”的叫声,一团白色的东西飞了出来,往翁彤脸上扑去。

    翁彤慌乱之间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忙两手并用,又挥又抓,想把那东西赶开。侯在向煦台外面的护卫听到喊声,一起跑了进来。

    执明听翁彤喊屏风后有刺客,又被推了一把,也大吃一惊。冲进来的二十几个护卫个个手持刀剑,把他护住。执明回神一看,果然有人站在屏风后。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后门溜掉的莫澜。

    执明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莫澜?”幸好他及时闭住嘴巴,后边半句“你不是从后门跑了么?”才没说出来让翁彤听见。

    翁彤被扑了一头一脸的白毛,这才看清那白色的一团竟是只鸽子。那鸽子一看房内人多,“咕咕咕”叫着飞出了窗外。

    内侍和护卫被鸽子晃了一下,没看到刺客,却见莫澜站在倒着的屏风后边,都不明所以。有几个一头雾水地看着莫澜,还有几人四下张望,找哪儿有刺客。莫澜被众人围观,一脸窘迫,呆立在场。

    执明也没空去想莫澜为啥又跑回来,现下可是一团乱,全倚仗他这个王上打圆场。执明立刻收住惊讶的表情,满不在乎地对围在身边的护卫道:“哪儿有什么刺客,没看见是莫郡侯吗?都退下吧。”

    一听王上发话,内侍和护卫鱼贯而出。

    翁彤抹掉挡在脸上的鸽毛,一下子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攻城玩具竟藏在屏风后面。他怒不可遏,伸出一根气得发抖的手指,直指着莫澜,厉声道:“佞臣!佞臣!你也与那天枢来的人串通一气,竟敢撺掇着王上玩物丧志。老夫罚你闭门思过一月,不准出侯府!不,三月!你给老夫闭门思过三个月。”

    莫澜百口莫辩。那些攻城玩具根本不是他找来的,至于天枢旧臣,他连见都没见过。如今也只好哑巴吞黄连,帮王上顶锅,只低了头道:“太傅教训的是,都是微臣的错。”

    这下可大事不好,莫澜给关了禁闭,岂不是没有人帮忙一块去找阿离了么?执明清了清嗓子,对翁彤道:“太傅,您消消气。莫澜是该罚,却不能罚他闭门思过。”

    翁彤脑门上的川字纹被挤得更深了些,没好气地问道:“为何?”

    执明道:“太傅要罚莫澜,百官都会以为是因为他冲撞了您的轿子。再说了,闭门思过,不过是不用上朝,乐得清闲,俸禄照拿。这样的美差谁不想要?太傅就不怕有人效仿,排着队去撞您的轿子么?”

    “这……王上认为应当如何?”

    “自然是要罚他的俸,还要让他多担一份差事,以儆效尤。这样日后便没人再敢撞太傅的轿子了。”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翁彤竟一时也被执明绕了进去,大加赞同道:“是,就按王上说的办。”

    莫澜一听“罚俸”,满心委屈。替王上顶了锅,还要挨王上罚,冤也冤死了。他想偷偷抬头看执明,但翁彤仍然对他怒目而视,他也不敢跟执明使眼色。

    执明假装没看见莫澜的小动作,正色道:“嘉成郡候莫澜听旨。”

    莫澜立刻跪得端正,“臣听旨。”

    执明道:“今日黄道吉日,本王巡幸嘉成行宫。令嘉成郡候速速操办,当日就要出发,不得有误。”

    谁也没想到执明会来这么一出。这王上巡幸行宫,少说也要准备一个月。况且今日都过午了,难道连夜出发么?莫澜和翁彤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执明却面不改色,“莫郡侯,还不快起来。要是误了本王出行的时辰,拿你问罪。”他说着偷偷朝莫澜使了个眼色,就转身往向煦台外走。莫澜赶忙道:“是,臣遵旨。”随即起身,跟在执明身后。

    这下子不但能立刻脱身,还找了个正当的理由出宫。其实执明知道这是个损招,他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索性唬上太傅一唬。要是太傅被唬住了,立刻脚底抹油溜出宫去。

    万一太傅反应得快,只好见招拆招了。但是太傅年纪这么大了,反应大概是没那么快的。“王上连夜巡幸行宫”这种事,不知要坏上多少条宫里的规矩。太傅说不定就在心里默数都坏了哪些规矩呢,够他数上一阵的。只要趁着他数完之前带着莫澜出了向煦台,肯定能溜之大吉。

    执明四平八稳地往前迈了两步,翁彤脸上还保持着惊呆的表情。

    他第三步还没迈出去,就听见翁彤高声道:“王上且留步。”

    执明身上一阵恶寒,这老太傅怎么这么快就数完了?

    翁彤已经紧追几步,绕到了执明面前,一脸严肃地道:“王上平日纵情声色犬马已经十分不妥。您可不能忘了自己一国之君的身份,在王宫里玩还不算,还要玩到嘉成行宫去?”

    原来翁彤压根没去想宫规,只把执明当成是小娃儿玩心重,要管教一番。但小娃儿最听不得的,就是人家说他是小娃儿。

    执明被翁彤的话一戳,心里好大不乐意,没好气道:“这行宫本就是给本王游玩取乐的。如今新宫落成,总不能让它荒着吧。”他眼珠儿一转,又道:“太傅的意思是,难道本王不去游玩,还要让什么别的人占了先吗?”

    翁彤被执明一番胡搅蛮缠,竟一时无言以对。

    莫澜趁机挤到执明和翁彤面前,抢白道:“启禀王上,我嘉成郡的百姓日日盼望王上巡幸行宫,让嘉成郡更添福泽呐。”

    他知道有执明给他撑腰,更加肆无忌惮,眉飞色舞地道:“百姓都说,若王上前来,定能够保我嘉成郡年年风调雨顺,谷不生虫。做买卖的都能财源广进,娶亲的都能早生贵子,上盛都来赶考的个个都能皇榜中状元。”

    执明嘴角抽了一抽。莫澜这家伙,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一次殿试才能出一个状元,怎可能人人都中,以为中状元是种萝卜不成?

    事到如今,干脆再加把劲把太傅彻底唬过去,于是他道:“嗯,好。太傅听见了吧。您不是要本王招纳贤士么?只要本王出巡,嘉成郡自会有状元排成排,到那时候都不用您打着灯笼去找。此举乃是上顺天时,下应民意。甚好甚好。莫澜,走了。”

    这次执明和莫澜二人脚步飞快。翁彤赶不上他俩,又一时想不出说词,却仍是喊道:“王上,王上……”执明朝后摆了摆手道:“时辰不早了,太傅赶紧回去歇息吧。”向煦台里候着的内侍都懂执明的意思,连忙送太傅往和执明相反的方向去了。

    执明和莫澜二人出了向煦台,一路小跑。待跑到水榭外,莫澜舒了口气道:“王上真是英明,又把太傅给唬过去了。”

    执明道:“太傅哪儿有那么好骗,得趁他找着由头再来训话之前赶紧出宫。哎,你不是从后门跑了么?怎么又回来给本王捣乱?”

    莫澜冲向煦台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王上有所不知。微臣刚要出后门,就看见六个翰林学士守在那儿。微臣只要再多迈一步,可就给他们瞧见啦。所以我才赶紧折回来,躲在屏风后面的。”

    执明揉了揉太阳穴,“肯定是太傅找他们来的。这老太傅,还真是越来越有法子了。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老奸巨猾!”

    莫澜附和道:“就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等您往后门一跑啊,就来个瓮中捉鳖。”

    执明点了点头,“嗯。”又觉出此话不太对劲,随即骂道:“你才是鳖!早知道本王就不救你了,等着你被捉,哼!”

    莫澜抓了抓后脑勺,一脸无辜地道:“只要能从太傅大人眼皮子底下逃跑,别说扮鳖,让微臣扮王八都行呀。王上,您说要罚微臣的俸,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执明敲着莫澜的脑瓜,“哄太傅的话你也能信。本王何时罚过你的俸?现下要紧的是赶快把阿离找回来。找到了他,本王重重有赏。别废话了,赶紧出宫。”

    莫澜暗自叫苦。如今天下不太平,要在整个钧天加上遖宿境内找一个人,只怕比大海捞针都难。但王上早就有心把慕容离找回来,现下突然听说他人不见了,简直像是火上浇油,恐怕找不到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也只有顺着王上的意思,先出了宫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又见到信物好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