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根本用不着莫澜来操办巡幸之事。他被执明早早打发,骑着快马先出王城了。

    但是执明自己就没那么自在了。他好歹是王上,难得巡幸一趟行宫。这护卫,仆役,车撵,华盖,一路上住行所需,吃食玩具,统统都要准备。执明催促小安子好几十遍,吩咐一切从简,越快出宫越好。此时又没了莫澜陪在身边说话,执明一个人干等,越发着急,简直恨不得跳脚挠墙。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才浩浩荡荡从王宫出发。若是往常巡幸行宫,王上出行的路线需特别安排,专挑风景秀丽的地方走。甚至为了游山玩水,还得故意绕远。执明特意挑选最近的路走,他还嫌銮驾走得太慢,郁闷不已。随手一掀帘子,见天色已晚,忽然心里有了主意。

    夜深人静,正好进行。

    执明除下王袍,换成一身便装,偷偷下了銮驾。吩咐巡幸队伍仍沿大路行进。他自己带着内侍小安子小顺子,还有莫澜派给他的护卫卫济小将军,四人一同骑着快马,借着夜色,抄小路一溜烟往嘉成行宫方向去了。

    执明把马策得飞快。卫济小将军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跟住执明,那两个内侍就落得更远了。他们都知道其实王上还没出全力。执明骑术了得,若是出了全力没人跟得上。

    突然前面的马儿一声长嘶,是执明勒住了马。后边三个人的马都冲得飞快。他们听到嘶鸣声也赶紧勒马,才没像叠罗汉一样撞到一块。

    三人不知王上为何停下。只见执明停马驻足,却不说话。再抬头一看,他们走的那条小路在前方岔成了三条。

    小安子道:“王上,您是不是……不认得路啊?”

    小顺子道:“王上您看,那边树上有只乌鸦。您害不害怕啊?”

    执明脸一黑,“都闭嘴!”

    他当然不认得路。执明从小到大,很少离开天权王宫。除了小时候有一次被天权先王带到军营去之外,从来都没在王城外过夜。

    这一天月亮已到下弦,夜里更加昏暗,只能依稀见得近处的道路。再看远些,便只剩漆黑一片了。乌鸦的叫声倒是离得很近。执明听说过乌鸦都是坟地旁边才有,再想起平日里看的那些志怪画本,更加心里发毛。

    他为找慕容离一时心切,把什么都给忘了。这会儿突然停下,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一下子跑这么远,已经给累的气喘吁吁。夜里风冷。今日午饭晚饭都没吃过,肚子又饿,只觉得这风更加冷了。又想到自己出不出宫,和能不能找到慕容离,根本就没多大关系。不禁放松缰绳,轻轻叹了口气。

    “王上。”

    执明回头一看,卫济小将军递了一块芙蓉饼过来。执明两口吞下芙蓉饼,这才想起大概是饿得肚子叫被听到,不过他也不在意,问道:“还有没有?你们也吃。”

    卫济看了看两个内侍,面有难色。“所有人都吃,明日就没有了。”

    执明道:“附近有村子什么的没有?天亮了再去买。”

    这下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冷不防被王上点将,跟着偷溜出来,身上都没带钱。执明出宫的次数少,即使出宫的时候也不用他自己带钱,因而过了半天才会意。他把腰上的麒麟玉佩解下,交给卫济,“来,拿这个换钱。”

    卫济接了玉佩道:“是。”

    小顺子道:“卫小将军。这……王上的随身之物,不能拿去换钱的。”

    卫济没在宫中呆过多久,再加上心眼直,就没想太多。他虽然年纪轻,又是莫澜的手下,但自小长在军中,受祖上遗训为人很清流。并不喜欢王上整日寻欢作乐不务正业,这点就跟太傅大人差不多。如今自己迫不得已跟着跑出来胡闹,还连吃的都供不上,自然心里有些怨气。

    执明数落小顺子道:“你事情真多。马跑得再快,也得好几天才能到嘉成郡。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赶路吧?”

    卫济听了心里立刻舒服些,附和道:“王上都发了话,你们还跟着吵什么。”那两个内侍大晚上骑着马跑了半天,早就饿了。他俩对视一眼,都笑道:“是。王上待咱们可真好。”说着都接过饼来吃。

    吃过饼,立时感到身上暖和了些。今夜的处境是执明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好在天权境内太平,鲜少有趁夜打劫的事情发生。况且他有吃食果腹,还有人护卫,虽身在宫外,状况也不是那么糟糕。

    但慕容离现下处境如何?外面兵荒马乱,可有人保护他?万一他流落在外,难道也要站在夜里吹着这么冷的风,会不会连吃的东西都没有……

    哎,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得赶快把他找回来。嘉成行宫离关外很近。虽不能亲自去找人,等在那里,慕容离回来的时候也好早几日见到。

    执明看了看前面岔路口,问道:“卫将军,你可认得去嘉成郡的路么?”

    卫济当过戍边守军,往来嘉成郡早就轻车熟路。而且哪条路好走,何处附近有村镇驿馆,他都一清二楚。于是答道:“末将认得。”

    执明道:“好。卫将军在前面领路,你们两个跟在本王后面。天亮就找地方换马吃饭。”

    三人齐声道:“是。”

    如此,他们一行既不缺钱,又不绕路,一路上倒是顺风顺水。四天三夜后赶到嘉成行宫,早有莫澜安排的人来接驾。

    莫澜本人不在行宫里,而是去了昱照关外。

    昱照关外也有一片国土是天权所属,天权把这片地方统称为关外。关外这片地方,大部分处在险山脚下,深谷之间,因而极少有百姓居住,只有天权戍边守军在此驻扎。守军驻军处名山关口,即是天权与天璇接壤之处。聆风阁在山关口自有秘密据点。

    执明一到行宫,先传了聆风阁的岳总管来,问有慕容离的消息没有。

    岳总管道:“暂时还无音信。莫大人假称前来劳军,已在山关口驻地增派人手暗中寻访。一有消息,莫大人即刻亲自前来见王上。”

    执明听后心下稍慰。他骑着马连着跑了好几天,累得浑身散架。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内侍将他扶到床榻上。执明睡了一阵,见天色一片漆黑,头上身上依旧酸痛。他半梦半醒,寻思着干脆睡到早晨再起来。

    执明再醒来,天已大亮。他见自己的床榻旁边站着一大圈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老医丞正一手搭着他的脉,一手捋着白胡子,若有所思。围在旁边的内侍们神色紧张地看着老医丞,他们一见执明醒来,都兴高采烈地喊道:“王上醒了!王上醒了!”

    执明一下子坐起,把手腕从老医丞手中抽出,瞪着眼睛问道:“你们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本王起个床,有那么好看吗?”

    老医丞向执明行过礼,道:“老臣早就说过王上无碍,昏睡只是劳累所致。王上您也莫要责怪他们,您已经睡了两天。现下已过午时,再这么睡下去可就要睡上三天了。”

    “啊?”执明一掀被子跳了起来,“你们怎么也没个人叫醒本王?本王还有顶要紧的事呢!”行宫的内侍不像宫中的内侍那般知道执明的脾性,以为是王上当真震怒,统统跪下,大气也不敢出。小安子和小顺子一时也被吓傻了眼,跟着跪了。执明无奈道:“算了算了,你们都下去吧。”

    执明醒的真是时候,从宫里出发的巡幸銮驾正好到达行宫。他少不得出去应付一番,以免众人都发觉銮驾是空的。

    等忙完这一通,已将近黄昏时分,莫澜那边却还没有消息。执明在宫中来回踱步,靴底都快踏破了,已不是度日如年能够形容。终于按捺不住,大喊道:“来人。快点备马,本王要出关。”

    岳总管苦苦相劝:“王上有所不知,关外不但地势险峻,还常有强盗刺客出没。夜路更是走不得。莫大人千叮万嘱不要让王上离开行宫。王上要是实在闲得无聊,不如让薛灵来变戏法给您看吧。”

    执明生气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就知道玩啊?本王可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要办的。快备马!再不快去你们都要罚俸,还打板子!”

    居然连变戏法都哄不住这个小祖宗。岳总管和卫济小将军并不知执明有什么要紧事,他们很是无奈。为防路遇不测,点了十二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来护驾,即刻便出发了。

    像来行宫时那般,卫将军在前方领路,护卫在执明侧方及后方护卫。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二更时分便到达山关口守军驻地。

    驻军士兵都不认得执明。执明让众人不要声张,只让他们说是卫将军来见莫郡侯的。

    莫澜出了守军主寨,一见执明,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忙道:“王……”执明赶紧冲他使眼色,他才改口道:“王爷,您怎么来了?”

    随即引执明进军寨。又把卫济数落一番道:“你这孩子,疯了不成?怎么也不知道劝着点王上?”

    卫济道:“大人吩咐末将须对王上惟命是从。王上要出关,末将便护送王上来了。”莫澜气结道:“你呀,脑袋不会转弯的嘛?”

    执明挥手制止莫澜,对卫济道:“卫将军有功,本王重重赏你。”卫济谢恩退下。

    待卫济走远,执明道:“你比他多吃了几天的盐,就要喊人家孩子?”

    莫澜嚷道:“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关外凶险,和那些战乱的地方也差不太多。他竟敢……”

    执明不满道:“胡说什么?关外好歹也是我天权国土。”莫澜抿紧嘴巴点了点头,又做了个掌自己嘴的姿势。

    执明低声问道:“有阿离的消息了么?”他不想再听到音信全无这样的话,因而侧过脸不去看莫澜。

    谁知莫澜转到执明面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执明内心似有惊涛骇浪卷过,他猛然抓了莫澜的手腕,惊喜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

    莫澜道:“微臣刚传鸽书给王上,您就来了。王上请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件用丝帕裹着的事物,交给执明。

    执明将丝帕打开,里面是一支血玉发簪。这发簪是他当年亲手磨制,赠与慕容离的。整整磨了十天。慕容离在离开天权时什么都没带走,唯独带走的就是这支发簪。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上乘血玉光滑圆润,触手清凉,一如往昔。执明将发簪握紧,问道:“何处找来的?”

    “是个叫花子送来的。”

    “你说什么?阿离他……”

    “王上莫要误会,那人真的是个叫花子,常在关外这附近游荡,驻地看守中有好几个人都认得他。微臣料想,说不定阿离就在附近,只是不便现身,所以才用这个法子送了发簪和信来,以避人耳目。信上说,要微臣明日卯时,在离山关口东十里处的曲风酒楼相见。”

    执明把信从莫澜手里接过来一看,果真是慕容离的字迹。

    山关口是入天权必经之地。莫澜假称前来劳军,放出风声说嘉成郡候人在关外,就是为了待慕容离派人送消息时方便接应。难道慕容离真的就在附近?既然他回来,为何又不现身?

    执明把信和血玉发簪收起,叫莫澜附耳过来,低声耳语几句。

    莫澜一听,立刻脸色煞白,几乎要跪下抱住执明的膝盖,失声道:“王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执明满不在乎地把莫澜拉起来,“有什么使不得的?就按本王说的办。”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阿离会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