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钤跪地颔首，并未发觉天权王变了脸色。
过了片刻，他听执明道：“你且起来吧。”
公孙钤讷讷地站起身。他抬头看执明的时候，执明已经收起了眼中的阴鸷之色，却以一种略带怜悯的眼光看着公孙钤，道：“兰台令就在这行宫的回鸾阁居住，本王令内侍带你去。”
公孙钤脸上浮出一丝欣喜，诚心诚意地道：“谢王上。”就跟着内侍往回鸾阁去了。
待公孙钤走远，执明吩咐一个内侍，“你去嘱咐小安子他们几个伶俐些。这小子若是敢欺负阿离，本王绝对饶不了他！”
慕容离坐在回鸾阁的棋室里，在棋盘上摆了棋子，同自己对弈。他听内侍进来，头也不抬，道：“王上要来，就不必通传了。”
内侍道：“大人，是天璇国的公孙副相前来拜会大人。”
慕容离丝毫不知公孙钤已到了天权，暗自疑惑，问道：“王上可知此事么？”
内侍道：“是。王上已恩准那位公孙副相来见大人。”
慕容离轻蹙眉头，迟疑了片刻，这才淡声道：“请他进来吧。”
内侍引公孙钤进了棋室。慕容离并不起身，只道：“公孙兄，恕我有失远迎了。”
公孙钤倒不拘礼，他在慕容离对面坐下，“慕容，你莫怪我。实在是事出匆忙，才没来得及知会你。”
内侍送了茶上来。慕容离摆手让内侍都退下了，才道：“摆设还是要有的。不过反正你也不敢喝，怕我再下毒害你。”
公孙钤道：“无妨。”话虽如此，却连茶盏也没碰一下。见内侍退下，公孙钤离座抢到慕容离面前，伸出一只手按住慕容离的肩膀，双眼紧盯着他道：“慕容，我有一事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
慕容离抬头凝视着公孙钤，没有说话。
公孙钤低声道：“别告诉天权王你的身份。”
慕容离道：“你怎知我没告诉过王上？”
公孙钤道：“你若告诉过天权王，他为了你，也不会答应迎王上来天权暂避战事的。”
慕容离睁大了眼睛，惊道：“什么？”
“此事亏得你还不知道。”公孙钤解释道：“我天璇与那遖宿争战，恐怕不敌。我就来请求天权王，让王上秘密来天权暂避战事。天权王已经恩准，还主动提出来要把这嘉成行宫腾出来给王上居住。答应我，至少在战事平息之前，你什么也不要对天权王说。”
慕容离像是用了很久才听懂公孙钤的话，他将公孙钤握在他肩膀上的手扳开，站起身向旁边退了两步，冷声道：“公孙兄，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里左右得了王上的意思。”
公孙钤暗自思忖，若慕容离能说动天权王，说不定天权与天璇早就兵戎相见了。但是当下之事容不得半点纰漏，他又劝道：“慕容，你且听我说。只要王上平安入了天权，自不必天权出兵，我且率领天璇兵士同遖宿决一死战。就算不可将遖宿击败，也要灭他十分之九的威风。此事对天璇与天权都只有益而无害。你为何不能暂且先放下仇恨，顾全大局？”
“放下仇恨？”慕容离道：“我何尝不想放下仇恨。可是，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我父王和兄长殉国时的模样。瑶光王城下一片血海，都是他们血肉模糊的尸骨铺成的。那些亡灵时常在夜晚的时候追随着我，他们一齐指着我说‘就只剩下你了’……公孙兄，你且说说，若是有人灭掉你的故国，又逼迫你的至亲惨死，你能否为了顾全大局，放下同那个人的仇恨？”
公孙钤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为了成大义，我能。”
慕容离转过身背对着公孙钤，“那是你。我做不到。”
公孙钤道：“那好，就当是你看在我死过一次的份上，算我求你一次。”
慕容离不语。
公孙钤道：“我日后也不会再因别的事来求你了。我虽不甘心，但遖宿军强大超出我所料。我既应了天权王要与遖宿死战，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天璇、天权若不联合，让遖宿攻取天璇能顺利得手，必会再攻天权。天权王最厌恶刀兵之事。他听我之策，不但立刻就答允，想必是为示诚意才要将嘉成行宫送与王上。你总不愿意看着天权王一番苦心就这样白费了吧？”
慕容离仍是背对着公孙钤，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
公孙钤苦笑道：“倘若遖宿军当真势不可挡，当年兵临城下的情景大概又会重现吧。只是，我大概是没机会看到了。”
慕容离长叹一声，道：“公孙兄，你莫再多言。我应了你就是。”
公孙钤终于遂了心意，他又补上一句：“好。待王上来到天权，你大可避之不见。如此也就少生些嫌怨。天璇战事紧急，我得先回去了。”
他们两人都没同对方道别。
公孙钤在走出棋室的时候，瞥见慕容离跌坐下来，衣袖从棋盘上扫落，棋子散了一地。他稍犹豫了一下，又狠下心，转身出了棋室。
待离开回鸾阁，公孙钤行色匆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耳畔又回响起仲堃仪的声音：“慕容离留不得。”
当时他问：“为何？”
“慕容离是瑶光国的王子。当年瑶光被天璇所灭，瑶光王室皆坠城殉国。慕容离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却肯忍辱以乐伶的身份苟全性命，又以美色|诱惑天权王，还哄得遖宿王也听信他一番鬼话。不惜让天下大乱，就是为了要天璇灭国。”
公孙钤道：“原来你也知道他的身世。”
仲堃仪道：“哦，公孙兄既然也知道，竟还要问慕容离为何留不得？若留着他，你我之计必不能成。”
公孙钤拧紧了眉头。
仲堃仪笑道：“你假意去求天权王，让王上去天权暂避战事。其实是要将天璇仅余的精锐兵将尽数藏于鸾车和随行车驾中。待入了昱照关，打天权一个措手不及。天权已经多年不动兵戈，那天权王又是个出了名的草包，不过是倚仗昱照关天险才苟存下来。一旦你带着精兵潜入昱照关，出其不意，天权必定毫无抵抗之力。待灭了天权，再迎王上入昱照关，凭天险以拒遖宿军。当下难道还有比这更稳妥的法子么？”
这个法子在天璇刚有一战败于遖宿时仲堃仪就提起过，那时公孙钤一口拒绝，还质问仲堃仪如何能为了保命，连国之信义都抛却了。但随着天璇连遭败绩，精兵锐减，眼看战局无法挽回，公孙钤似乎有了一丝动摇，他自言自语道：“就算依了此计，天权王难道会答应？”
仲堃仪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天权王平生最厌恶争战。只要能免得出兵，天权王巴不得就会同意。天权那帮老臣都是老眼昏花，不足成事。但若慕容离在天权王身边，保不齐有什么地方就会被他看出破绽。不，他都不用使什么计策，只要告诉天权王他同天璇有亡国灭族之仇，天权王不但不会同意迎王上入关，反倒恨不得杀了王上泄恨呢。”
公孙钤身上一个冷颤，瞪着仲堃仪道：“若殃及王上，万万不可！但我不会因自己走投无路，就伤慕容离性命。”
仲堃仪拍了拍公孙钤的肩膀：“公孙兄稍安勿躁。谁说要伤他的性命了？只要让他死了心，不要给我们从中作梗便可。”
公孙钤心知必是歹毒之计，自不欲听仲堃仪的。但天璇和瑶光有灭国之仇。他要寻一个既要保全王上，又不伤慕容离性命的法子，却想不出。踟蹰了许久，终于问道：“你打算要如何？”
“慕容离为复国仇，天下大乱尚且不顾。却因为天权王不喜刀兵，非但没利用天权来攻天璇，反倒为了让天权置身事外，竟只身跑到了遖宿那种异邦蛮族去。后来遖宿起了同天权动武的意思，他拼了命也要阻止。恐怕不只是感怀天权王恩遇那么简单。”仲堃仪眉毛诡秘地一挑，“公孙兄此去天权，务必求天权王将嘉成行宫腾出来，为王上移驾之居处。”
公孙钤疑惑不解。
仲堃仪笑道：“好个没情调的公孙公子，你没去过天权，连那‘回鸾揽月，清风入怀’的一段佳话也是不知。嘉成行宫是天权王特意为慕容离建的。若是让与了王上，对慕容离来说，岂不是他的王上同他的仇人搅到了一块去，他偏还干涉不得。到那时候，天权、遖宿都非他可依附，他要复国仇自然也就无所指望了。心死了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待你带兵攻入昱照关，要如何处置他可就都随你的心意了。”
公孙钤暗暗握紧了拳，“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
“大丈夫当机立断。当初慕容离下毒害你时，可曾有这般拖泥带水的？要究根问底是谁把天璇逼迫之当下困境，还不是因为慕容离为复瑶光国仇，要拖着全天下的人陪葬？如不是他引得遖宿入侵我钧天四国，天枢、天玑何至于落得亡国，无辜百姓因此流离失所的又有多少。”仲堃仪看着公孙钤道：“再不阻止他，天璇也是亡国的下场。此事非得你去不可，你去了，他必不会生疑。公孙兄，你就当是为王上和天下苍生着想好了。”
公孙钤看着仲堃仪，思索良久。终于一甩衣袖，站起身来道：“仲兄，我很快就回来。王上这边，你且先帮我照看一时。”
待公孙钤离开，一名士子从廊柱后转了出来，向仲堃仪施礼道：“先生。”
仲堃仪换上一副像他的夫子当年一般的和蔼表情，看着那士子道：“宁升，你都听见了吧。
宁升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些世家公子，平日里满口礼义廉耻。最后为了保命，还不是背信义、弃好友，全都不在话下。”
仲堃仪道：“公孙钤倒不是惜命。只是他把天璇王看得比那信义、好友更加重要。天璇王一旦没了，天璇就是真的没了。如此他也就别无选择。”
宁升问道：“公孙钤最后会杀了慕容离么？”
仲堃仪笑着反问，“管他命在不在，诛心远比杀人有意思，不是么？”
宁升道：“学生受教了。”
“而且，说不定都不用等到公孙钤动手。”仲堃仪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又道：“你且记着，‘留得青山在……’”他突然顿住了，因为他想起这是当年天枢王对他说过的话，只是王上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却不记得了。
“……先生？”
宁升一声轻唤，又把仲堃仪的思绪扯了回来。仲堃仪道：“此回事成也有你的功劳。我该是时候去到遖宿去，可等不得公孙大人回来了。你也不宜在此处久留，免得被遖宿的人发觉。这便动身吧。天璇之事，就留个你的师兄弟们打理好了。”
宁升道：“是。”
过了片刻，他听执明道：“你且起来吧。”
公孙钤讷讷地站起身。他抬头看执明的时候，执明已经收起了眼中的阴鸷之色，却以一种略带怜悯的眼光看着公孙钤，道：“兰台令就在这行宫的回鸾阁居住，本王令内侍带你去。”
公孙钤脸上浮出一丝欣喜，诚心诚意地道：“谢王上。”就跟着内侍往回鸾阁去了。
待公孙钤走远，执明吩咐一个内侍，“你去嘱咐小安子他们几个伶俐些。这小子若是敢欺负阿离，本王绝对饶不了他！”
慕容离坐在回鸾阁的棋室里，在棋盘上摆了棋子，同自己对弈。他听内侍进来，头也不抬，道：“王上要来，就不必通传了。”
内侍道：“大人，是天璇国的公孙副相前来拜会大人。”
慕容离丝毫不知公孙钤已到了天权，暗自疑惑，问道：“王上可知此事么？”
内侍道：“是。王上已恩准那位公孙副相来见大人。”
慕容离轻蹙眉头，迟疑了片刻，这才淡声道：“请他进来吧。”
内侍引公孙钤进了棋室。慕容离并不起身，只道：“公孙兄，恕我有失远迎了。”
公孙钤倒不拘礼，他在慕容离对面坐下，“慕容，你莫怪我。实在是事出匆忙，才没来得及知会你。”
内侍送了茶上来。慕容离摆手让内侍都退下了，才道：“摆设还是要有的。不过反正你也不敢喝，怕我再下毒害你。”
公孙钤道：“无妨。”话虽如此，却连茶盏也没碰一下。见内侍退下，公孙钤离座抢到慕容离面前，伸出一只手按住慕容离的肩膀，双眼紧盯着他道：“慕容，我有一事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
慕容离抬头凝视着公孙钤，没有说话。
公孙钤低声道：“别告诉天权王你的身份。”
慕容离道：“你怎知我没告诉过王上？”
公孙钤道：“你若告诉过天权王，他为了你，也不会答应迎王上来天权暂避战事的。”
慕容离睁大了眼睛，惊道：“什么？”
“此事亏得你还不知道。”公孙钤解释道：“我天璇与那遖宿争战，恐怕不敌。我就来请求天权王，让王上秘密来天权暂避战事。天权王已经恩准，还主动提出来要把这嘉成行宫腾出来给王上居住。答应我，至少在战事平息之前，你什么也不要对天权王说。”
慕容离像是用了很久才听懂公孙钤的话，他将公孙钤握在他肩膀上的手扳开，站起身向旁边退了两步，冷声道：“公孙兄，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里左右得了王上的意思。”
公孙钤暗自思忖，若慕容离能说动天权王，说不定天权与天璇早就兵戎相见了。但是当下之事容不得半点纰漏，他又劝道：“慕容，你且听我说。只要王上平安入了天权，自不必天权出兵，我且率领天璇兵士同遖宿决一死战。就算不可将遖宿击败，也要灭他十分之九的威风。此事对天璇与天权都只有益而无害。你为何不能暂且先放下仇恨，顾全大局？”
“放下仇恨？”慕容离道：“我何尝不想放下仇恨。可是，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我父王和兄长殉国时的模样。瑶光王城下一片血海，都是他们血肉模糊的尸骨铺成的。那些亡灵时常在夜晚的时候追随着我，他们一齐指着我说‘就只剩下你了’……公孙兄，你且说说，若是有人灭掉你的故国，又逼迫你的至亲惨死，你能否为了顾全大局，放下同那个人的仇恨？”
公孙钤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为了成大义，我能。”
慕容离转过身背对着公孙钤，“那是你。我做不到。”
公孙钤道：“那好，就当是你看在我死过一次的份上，算我求你一次。”
慕容离不语。
公孙钤道：“我日后也不会再因别的事来求你了。我虽不甘心，但遖宿军强大超出我所料。我既应了天权王要与遖宿死战，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天璇、天权若不联合，让遖宿攻取天璇能顺利得手，必会再攻天权。天权王最厌恶刀兵之事。他听我之策，不但立刻就答允，想必是为示诚意才要将嘉成行宫送与王上。你总不愿意看着天权王一番苦心就这样白费了吧？”
慕容离仍是背对着公孙钤，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
公孙钤苦笑道：“倘若遖宿军当真势不可挡，当年兵临城下的情景大概又会重现吧。只是，我大概是没机会看到了。”
慕容离长叹一声，道：“公孙兄，你莫再多言。我应了你就是。”
公孙钤终于遂了心意，他又补上一句：“好。待王上来到天权，你大可避之不见。如此也就少生些嫌怨。天璇战事紧急，我得先回去了。”
他们两人都没同对方道别。
公孙钤在走出棋室的时候，瞥见慕容离跌坐下来，衣袖从棋盘上扫落，棋子散了一地。他稍犹豫了一下，又狠下心，转身出了棋室。
待离开回鸾阁，公孙钤行色匆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耳畔又回响起仲堃仪的声音：“慕容离留不得。”
当时他问：“为何？”
“慕容离是瑶光国的王子。当年瑶光被天璇所灭，瑶光王室皆坠城殉国。慕容离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却肯忍辱以乐伶的身份苟全性命，又以美色|诱惑天权王，还哄得遖宿王也听信他一番鬼话。不惜让天下大乱，就是为了要天璇灭国。”
公孙钤道：“原来你也知道他的身世。”
仲堃仪道：“哦，公孙兄既然也知道，竟还要问慕容离为何留不得？若留着他，你我之计必不能成。”
公孙钤拧紧了眉头。
仲堃仪笑道：“你假意去求天权王，让王上去天权暂避战事。其实是要将天璇仅余的精锐兵将尽数藏于鸾车和随行车驾中。待入了昱照关，打天权一个措手不及。天权已经多年不动兵戈，那天权王又是个出了名的草包，不过是倚仗昱照关天险才苟存下来。一旦你带着精兵潜入昱照关，出其不意，天权必定毫无抵抗之力。待灭了天权，再迎王上入昱照关，凭天险以拒遖宿军。当下难道还有比这更稳妥的法子么？”
这个法子在天璇刚有一战败于遖宿时仲堃仪就提起过，那时公孙钤一口拒绝，还质问仲堃仪如何能为了保命，连国之信义都抛却了。但随着天璇连遭败绩，精兵锐减，眼看战局无法挽回，公孙钤似乎有了一丝动摇，他自言自语道：“就算依了此计，天权王难道会答应？”
仲堃仪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天权王平生最厌恶争战。只要能免得出兵，天权王巴不得就会同意。天权那帮老臣都是老眼昏花，不足成事。但若慕容离在天权王身边，保不齐有什么地方就会被他看出破绽。不，他都不用使什么计策，只要告诉天权王他同天璇有亡国灭族之仇，天权王不但不会同意迎王上入关，反倒恨不得杀了王上泄恨呢。”
公孙钤身上一个冷颤，瞪着仲堃仪道：“若殃及王上，万万不可！但我不会因自己走投无路，就伤慕容离性命。”
仲堃仪拍了拍公孙钤的肩膀：“公孙兄稍安勿躁。谁说要伤他的性命了？只要让他死了心，不要给我们从中作梗便可。”
公孙钤心知必是歹毒之计，自不欲听仲堃仪的。但天璇和瑶光有灭国之仇。他要寻一个既要保全王上，又不伤慕容离性命的法子，却想不出。踟蹰了许久，终于问道：“你打算要如何？”
“慕容离为复国仇，天下大乱尚且不顾。却因为天权王不喜刀兵，非但没利用天权来攻天璇，反倒为了让天权置身事外，竟只身跑到了遖宿那种异邦蛮族去。后来遖宿起了同天权动武的意思，他拼了命也要阻止。恐怕不只是感怀天权王恩遇那么简单。”仲堃仪眉毛诡秘地一挑，“公孙兄此去天权，务必求天权王将嘉成行宫腾出来，为王上移驾之居处。”
公孙钤疑惑不解。
仲堃仪笑道：“好个没情调的公孙公子，你没去过天权，连那‘回鸾揽月，清风入怀’的一段佳话也是不知。嘉成行宫是天权王特意为慕容离建的。若是让与了王上，对慕容离来说，岂不是他的王上同他的仇人搅到了一块去，他偏还干涉不得。到那时候，天权、遖宿都非他可依附，他要复国仇自然也就无所指望了。心死了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待你带兵攻入昱照关，要如何处置他可就都随你的心意了。”
公孙钤暗暗握紧了拳，“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
“大丈夫当机立断。当初慕容离下毒害你时，可曾有这般拖泥带水的？要究根问底是谁把天璇逼迫之当下困境，还不是因为慕容离为复瑶光国仇，要拖着全天下的人陪葬？如不是他引得遖宿入侵我钧天四国，天枢、天玑何至于落得亡国，无辜百姓因此流离失所的又有多少。”仲堃仪看着公孙钤道：“再不阻止他，天璇也是亡国的下场。此事非得你去不可，你去了，他必不会生疑。公孙兄，你就当是为王上和天下苍生着想好了。”
公孙钤看着仲堃仪，思索良久。终于一甩衣袖，站起身来道：“仲兄，我很快就回来。王上这边，你且先帮我照看一时。”
待公孙钤离开，一名士子从廊柱后转了出来，向仲堃仪施礼道：“先生。”
仲堃仪换上一副像他的夫子当年一般的和蔼表情，看着那士子道：“宁升，你都听见了吧。
宁升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些世家公子，平日里满口礼义廉耻。最后为了保命，还不是背信义、弃好友，全都不在话下。”
仲堃仪道：“公孙钤倒不是惜命。只是他把天璇王看得比那信义、好友更加重要。天璇王一旦没了，天璇就是真的没了。如此他也就别无选择。”
宁升问道：“公孙钤最后会杀了慕容离么？”
仲堃仪笑着反问，“管他命在不在，诛心远比杀人有意思，不是么？”
宁升道：“学生受教了。”
“而且，说不定都不用等到公孙钤动手。”仲堃仪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又道：“你且记着，‘留得青山在……’”他突然顿住了，因为他想起这是当年天枢王对他说过的话，只是王上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却不记得了。
“……先生？”
宁升一声轻唤，又把仲堃仪的思绪扯了回来。仲堃仪道：“此回事成也有你的功劳。我该是时候去到遖宿去，可等不得公孙大人回来了。你也不宜在此处久留，免得被遖宿的人发觉。这便动身吧。天璇之事，就留个你的师兄弟们打理好了。”
宁升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