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派人带了公孙钤到回鸾阁去。待公孙钤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他身旁的内侍问道:“王上,您不回寝宫去么?”

    执明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小声道:“蠢货。”就往回鸾阁的方向信步而走。那些内侍排成了两排跟在他身后。执明一扬手,“你们都不用跟着了。”

    内侍自行散了去。执明一直走到回鸾阁附近的一座凉亭处,才不再往前走。他在凉亭中坐下来,抬头看着回鸾阁飞檐上雕的麒麟。暗自寻思着,不知公孙钤找阿离有什么旧情可叙的。

    执明自己觉得闷坐了许久,其实也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见公孙钤神色匆匆出了回鸾阁。他赶忙一闪身,躲到亭柱后,刚刚躲好,就暗恼道:本王在自己行宫里,干嘛要躲?应当是那公孙钤躲着本王才是!

    于是执明伸头一看,正好瞧见公孙钤从他面前经过。他赶紧藏回亭柱后避开了。幸好公孙钤走得急,也没发现他。

    执明在心里把公孙钤暗暗骂过好几遍,就想进回鸾阁去找慕容离。又转念一想,这混小子前脚刚走,还是过会儿再去,免得教阿离知道他躲在外面偷看。只好再回凉亭里闷坐,趁坐着的功夫把公孙钤连带着陵光和毓宵这些个惹事精通通骂一个遍。勉强出了口气,就往回鸾阁来。

    一进回鸾阁,小安子已经迎上来,悄声道:“王上,小的看慕容大人见了那公孙钤也没怎么高兴,反倒是淡淡的。跟平日里见了王上一样。”

    执明没好气道:“什么叫‘跟见了本王一样’?”他往小安子的脑袋上用力戳了一下,“怎么连你也给拐带得话都不会说了,真是那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小安子知王上是恼恨公孙钤没处出气,于是揉着脑袋,点头如捣蒜,“是是,小的是狗。小的虽没听见公孙钤同慕容大人说些什么,但他走的时候,大人可是连送他都没送。”

    这句听起来还挺受用。虽然执明每次从回鸾阁走的时候慕容离也很少出来送他,但是知道了公孙钤也没比他多受优待,执明还是有些得色。

    小安子趁执明稍微高兴一点,赶忙道:“王上,慕容大人在棋室呢。”又使眼色让内侍都退下了。

    执明进了棋室,见慕容离只是独个坐着,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一下。于是喊了一声:“阿离。”

    慕容离转过头看着执明,仿佛梦如初醒。那双剪水瞳茫然地张着,不能视物一般空洞。执明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慕容离竟是不认得他的。他上前几步,正打算伸手在慕容离眼前晃两下,忽听慕容离道:“你可算是来了。”

    慕容离一边说着,一边朝执明伸出手来。执明心里一高兴,暗自想:这难道是阿离在等着我的意思?既然这样,干脆明着问了。于是轻握着慕容离的手,挤到他身边坐下,腆着脸笑道:“阿离,今日公孙钤来找你玩,有没有说些有趣的哄你开心?”

    慕容离没答话,眼神又似先前那般茫然起来。执明忽然发觉慕容离手心里全都是冷汗,急着问:“他是不是胡说八道些什么,惹得你不高兴了?”

    “没有。”慕容离摇了摇头,把手抽了回来。又像往常一样不看着执明了。断断续续自语一般道:“他只是来对我说,王上……要迎天璇王入关。是,不是真的?”

    “哦,他就来跟你说这个。这哪还用他说,本王难道不会告诉阿离么?”执明不屑道:“是啊。天璇怕打起仗来殃及他们王上,就要偷偷摸摸把天璇王送到这里来避难。还说什么他们天璇和遖宿打仗,咱们就不用动手了。太傅他们倒是忙不迭要满口答应,于是就那样了。”

    执明凑慕容离近了些,笑着问道:“阿离,你觉得怎么样?”

    “自然是……好的。”慕容离怔怔地道:“王上不是最讨厌打仗了么?这样一来,遖宿就是能打赢天璇,也必得损兵折将,不会来找我国的麻烦了。”

    执明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又托着腮帮斟酌了一会,才道:“阿离,其实呢……”

    慕容离忽然转过脸,冲着执明笑了一下。

    “阿离?”

    执明平日里尽出百宝,又是哄又是逗,从来没见慕容离笑过。这会儿冷不丁见着他笑了,反倒发起懵来,问道:“阿离,你笑什么?”

    “我替王上高兴呢。”慕容离上下打量了一番执明过上朝还未换下的龙袍,又笑道:“王上总算是知道穿起了龙袍,上心起国事来了。”

    “好啊,你取笑本王!”

    “我不会取笑王上的。”慕容离由衷地说:“我是真的替王上高兴。王上总有一日,会成了旷世明君的。”

    “阿离,你怎么又来说这些。”执明嘟起了嘴巴,“你知道,本王才不在乎什么明君不明君的。无非是命好承了王位,只要能保得百姓安居乐业也就是了。除此之外,还是逍遥快活的好。”

    “好,王上一定能得偿所愿,一辈子都逍遥快活。”慕容离道:“王上,今日高兴。不如我们来喝些酒吧。”

    执明一听说要喝酒,连连叫好。忽然记起上次慕容离离开行宫的时候,他已经把回鸾阁的酒喝掉了好多,于是抓抓脑袋,讪笑道:“阿离,你那个百英玉露还有么?”

    慕容离点了点头,唤内侍送了百英玉露来。又摆了水晶肴鹅掌,蜜渍青槟榔,凤尾兰花虾酥,冰糖镇雪梨,连同另外六七样小肴来下酒。

    执明喝了不少酒,又把下酒肴都尝一个遍。慕容离则浅斟慢酌,只拿银签子挑着雪梨来吃。他见执明盏中的酒尽了,就再拿酒壶来为他添上。

    百英玉露颜色极清,要用纯白的骨瓷盏来盛,才能见得盏中一点点水红的桃花色。入口清甜,回味又醇厚,总教人欲罢不能,不知不觉间就喝醉了。

    执明在慕容离添酒的时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觉得这酒经他的手斟来,色香又强了百倍。这时候执明可不舍得醉过去,索性喝得慢些。他把玩着酒盏道:“这百英玉露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好处。”

    慕容离道:“那是自然,这酒是有来历的。”

    执明来了兴致,赶忙追着问:“噢,是什么稀奇来历?”

    慕容离就讲道:“世人只知百英玉露是曾经瑶光国献给天下共主启昆帝的贡品,却极少有人知道酿制的方法。于是就牵出一段故事来。”

    “阿离你快说说。”执明等不及要听。

    慕容离唇角一勾,又继续讲道:“当年瑶光国有个王子。他长到十二岁上,天癸至而初觉人事那一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瑶台仙境,见着瑶台仙境的泣露花神。花神拿了酒给他喝,并告诉他说这是百英玉露。他尝着好喝,就问这酒是如何酿的。要学会了回去酿给父王和兄长们一同喝。

    “花神说这是天界的仙露,在凡间造可不得。又见那王子年纪小,有心逗他一逗,于是道:‘我今日且破个例,将这百英玉露的配方告诉于你。能记着多少,就凭你的造化了。从三月初一这一日起,第一日取当日新开的虞美人九朵;第二日取结香蕊十六个;第三日摘取桃花,只用第四片花瓣,共凑得三九二十七片;第四日掐待霄子叶七片,第五日……’

    “就这般每日收取一种,总共说了百日,要用得百种名花仙草。花神说完,待要考他一考。他用心记着,先后采摘顺序如何,每种用量多少,给记得一字不差。花神听后沉思一回,叹道:‘当真是好造化。合该凡世自有福泽深厚之人,能品得这仙露。你且随我来。’

    “花神带着王子走到瑶池旁,指着缭绕在水边的云絮给他看,道:‘这是最后一种。’王子道:‘这不是云彩么?’他不由得满心失望,天界的云彩自然不可能带到凡间去,就算他记得那百种花儿,百英玉露也是造不成的。

    “花神笑道:‘这不是云彩,是羽琼花。’说着将云絮采下一朵,递到王子手上。王子握着花|茎,仔细看来,那花朵轻盈洁白,果真如同云絮一般。瑶光国的奇花异草他也见过许多,竟没有哪种这般至纯无瑕,一见就心生亲切之感。

    “王子喃喃道:‘羽琼花……我从来都没见过。’花神道:‘此花在凡间不曾有。今日你带了回去,从此就有了。羽琼花是至纯之物,想必即使带到凡尘中,也不会受了浊质沾染。待集齐百花,正是羽琼花盛放的时节。在五更天的时候汲取羽琼花的上的露水来酿酒,百英玉露就成了。等你酿成了百英玉露,就将它献给天下共主吧。若非真龙天子,大概是承受不起的。’

    “花神说完,就转身离去。留下王子一个人在瑶池边。王子有了那支花儿做伴,心里并不感觉孤独害怕。他将花儿闻了一闻,花香浅淡,却沁人心脾。他就握着羽琼花在水边的花丛中躺倒下来,那花瓣轻轻触在他唇上,他感觉自己是被花亲了一下。然后,他就……”

    慕容离说到此处,就低眉垂眼,不再讲下去。为自己斟上了一盏酒。

    执明抢白道:“阿离,然后他就懂得事情了,是不是?”

    慕容离以衣袖半掩着口,灌下一口酒。放下酒盏时,颊上就添了两分醉色。又继续讲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手上真的握着一支羽琼花。于是也顾不得别的,赶忙先将花儿养在花觚之中,一日要看好几回。待花生出了根,就移植到庭院里。来年等他集齐百花,那羽琼花已经开了满庭,就真的酿成了百英玉露。百英玉露不醉人,却令人自醉。若是不想醉的,饮下再多也不会醉。若想醉的,只饮一口,就醉了。”

    执明听得心驰神往,赞叹道:“原来是天宫的仙酿啊,难怪这样好。若不是听阿离你说,本王这样凡夫俗子,可是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都还不知道呢。”

    慕容离道:“能让王上喝了,也算是这酒有福分。至于那故事么,八成是说书作戏的伶人杜撰出来的。哪里能当真?就算真的有什么瑶光王子,瑶光都已经亡了国,那王子也……早就死了。像他这么着成日拈花弄草,吃喝玩乐的不长进,心思不曾用在正道上。最后亡了国,肝脑涂地也不该有什么怨言。”竟还边说边笑。

    执明到觉得自己与那瑶光王子有些同病相怜起来,摇着头自语道:“唉,这瑶光王子既然得了仙缘,必定是个灵性通透之人。只可惜生在帝王家里,倒被这些俗名啊身份啊累苦了一生。若他不是个王子就好了。”

    慕容离亦沉声道:“是啊,若他不是个王子就好了。”

    他随即又笑道:“王上理他作什么?还是快喝酒吧。百英玉露是不是百花酿的暂且不说,瑶光亡国之后却再没人会酿了。再加上杜撰得神乎其神,酒价更高了十倍。莫郡侯花了好大价钱才寻来的。喝了这些,往后可就没有了。”

    “啊?”执明放下了酒盏,“早知本王就不喝那么多了。还是留着阿离你喝吧。”

    “不。给你喝,都给你喝。”慕容离把自己的酒盏也推到执明面前。

    执明见慕容离的酒盏中还剩了半盏酒,浅浅的桃花色和慕容离颊上的醉色相仿。而盏上被慕容离的唇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于是鬼使神差地拿起酒盏抿了一口。竟觉得不似先前喝的那般清甜,而是略微苦中带涩,像是有泪掺在了酒里面。

    执明赶忙把酒盏放下了。再看慕容离正拿了一颗槟榔来嚼,他将青果咬开,轻轻嘬了一口,唇舌都成了红色。

    执明也学他那样要拿了槟榔吃,却被慕容离制止住。

    慕容离道:“这个不能多吃。”

    执明道:“那你怎么吃得?”

    慕容离道:“我可以吃,王上却吃不得。”还连盛着槟榔的碟子一同端了起来,又拿了一个来嚼。边嚼着边看着执明笑。

    执明心想:难得阿离要同我任性一回。于是站起身要去抢慕容离手里的碟子。却不小心把酒盏带得翻倒,盏中的百英玉露尽洒出来。执明手忙脚乱地去扶酒盏。慕容离在一旁看着,笑得更加厉害。

    这时候小安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道:“王上,太傅大人有事要求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