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哐啷——”一声,慕容离手中的盘子跌在地下,盘中的槟榔滚了一地。

    执明听说太傅求见,本就十分扫兴。再一看慕容离已经收敛了笑容,眼中闪过一道惊惶神色。怒气便上来。他瞪着眼睛道:“本王今早才刚上了朝,太傅他们还有什么好议的?说本王不见,请太傅回去就是了。”又对慕容离道:“阿离,你不要理会。咱们接着喝酒。”

    小安子十分为难,又劝道:“太傅大人知道王上在回鸾阁,已经派人来请过两回了。小的推说王上稍后就来。若王上再不去,只怕太傅大人就要亲自……”他不敢再往下说,又偷偷抬眼看慕容离。

    执明挑了挑眉毛,“只怕太傅亲自怎样?他要是来回鸾阁,就把大门给本王关起来。本王就不信太傅还能跳墙进来。”

    慕容离道:“王上,太傅大人既说有要事,还是不要耽误了才好。”

    “太傅每次屁大一点事也说是要事,阿离你又不是不知道。”执明一脸不悦,腮帮也鼓了起来。

    小安子见慕容离有心劝王上,连忙接着冲他使眼色。

    慕容离自然会意,又对执明道:“王上,我正好有些乏了,想去睡一会。王上若是不愿去见太傅大人,非要留在这儿,也只好自斟自饮了。”

    执明一百个不爱听太傅唠叨。但见慕容离确实有些醉态,只怕他饮酒太过又会头晕难受。这才应道:“好好好,本王这就去升龙殿。阿离,你先睡一会儿。本王应付完了他们就来找你。”

    慕容离轻轻点了点头。

    小安子见王上答应去见太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将跌碎的碟子和掉在地上的槟榔收起,退了出去。

    执明一边往外走,一边暗想:阿离从来就没真正开心笑过。

    今日不知为何故,阿离偏要强颜欢笑。倒比往日吹着洞箫一脸落寞的样子更让人心疼。就连他杯中的酒都知道他心里苦涩,把自个弄成了泪的味道。

    若不是慕容离说困乏,执明可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回鸾阁,如何也要哄得他顺心了才肯走。因为执明平日里只要吃饱了饭睡饱了觉就无甚烦恼,于是觉得别人也同他一样。兴许阿离睡过一觉,就会觉得好了。

    执明这样想着,还是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他见慕容离还坐在原来的地方,用手支着头,撑在桌案上。似乎是已经睡去。

    执明赶紧又折回来,站在慕容离旁边小声道:“阿离,你怎么在这儿睡?”

    桌案上这么硬,胳膊不是一会儿就要硌得疼了么?而且这么坐着睡,不受了风寒才怪。

    执明觉得慕容离不至于这么快就睡着,又试探着问道:“阿离,本王送你进寝殿去里睡吧。好不好?”

    见慕容离仍无反应,执明索性上前搂着慕容离的肩膀和膝弯,将他抱起。这才见慕容离只是双眼半阖,并未睡着。方才他的眼睛被纤长的睫羽盖住了,才让人误以为他是闭着眼。

    “阿离,你没睡啊?”执明不由得手足无措,考虑要不要先把慕容离给放下来。他原本并不忌讳些什么的。只是上次慕容离在雨夜回宫的时候,执明喝醉了酒出言唐突。再加上次日的那些事情,两人的关系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执明也就时不时有意避免轻浮之举。

    正当执明准备将慕容离放下来的时候,慕容离却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阿离……?”

    慕容离轻声道:“王上,就这一次。”他靠在执明肩膀上,稍稍侧过脸,唇瓣在执明颊边轻轻擦过。

    那不是一个吻,似乎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很轻很轻,像被鸟儿翅尖上的羽毛稍微扫到了一下,连温度都来不及感觉到。

    执明却几乎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了一步。若不是怕摔了慕容离,他恐怕就一跤坐倒了。呆怔了半晌,才把心跳平复下来。又过了好半天才能开口说话。他问道:“阿离,你,你方才说什么?”

    慕容离也不言语。只是低垂着头,双手仍环在他的脖颈上。

    阿离一定是不小心的。该死的,胡思乱想些什么?

    阿离身上发烫,那一定是因为喝醉了酒。他全身紧绷,当时从揽月台下来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可是阿离他为什么抓这么紧,心跳也这么快?

    不行不行,现下脑袋全是乱的,想了些什么也一定是错的。还是不要再往下想了。执明抱着慕容离逃也似的冲进了回鸾阁的寝殿。他将慕容离放在床榻上,见慕容离只是颊上有些赤红,依旧垂着睫,与往日疏离冷淡的样子并没有很大不同。这才舒了一口气。

    执明替慕容离脱了靴子。也不拿锦被给他盖,只将他外袍解下来给他披在身上,又嘱咐道:“阿离,你歇一下等酒醒了就好。白日里尽量别睡得太多。要不然,晚上可睡不着了。”

    慕容离只是稍微眨了一下眼睛。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执明以为他醉得厉害,就唤内侍送解酒的茶来。慕容离躺着不好吞咽,又懒得起身。执明端着茶盏只喂了他两口,他就摇头示意不再喝了,推执明快去。执明只好放下茶盏,又软语安抚一回,这才起身出了寝殿。

    执明走出去的时候,慕容离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无法把眼睛挪开。待执明的背影看不见了,慕容离竟不由自主地想起身跟了出去。他刚坐起,就感觉到一阵心悸。紧接着喉口一甜,竟然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少年吐血,年岁不保。”这句话慕容离是听过的,现下想起来半点都没觉得害怕或是难过,反倒是释然了。

    他看着染在外衣上的血迹,心只如死水般一丝波澜也没有。幸好他平日穿的衣服都是红色,染上了血也不太明显。他将外衣胡乱翻过,把染血的地方掩住。

    慕容离呕过血之后依然心悸难受,于是用手压着胸口,又再躺下。却无意间碰到了收在怀里的血玉发簪。他将发簪从里衣中取出,轻轻摩挲着攥在手里。将发簪细细看了一回,又不忍再看。一闭上眼睛,泪水就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执明到了升龙殿,见翁彤和另外几个老臣等候已久。无非是说安排如何迎天璇王之事。执明听得烦闷,有一搭无一搭地应付着。忽然见翁彤变了脸色。另外那几个臣子互相看了几眼,都皱着眉,不敢抬头正视执明。

    执明也觉察出他们有些异样,正在纳闷。却见翁彤脸色越来越差,仿佛压着极大的怒火。再没多说几句,另外几个臣子都借故退下,只有翁彤不走。

    原来是执明被慕容离似亲非亲那一下,竟然因为先前吃过槟榔的缘故,在执明脸颊上留下了浅浅的一抹红印子。执明虽没察觉,那班大臣却看到了。翁彤亦知另外几个臣子也都看见,气得脸已经成了酱色。就当着执明面前大骂慕容离妖颜祸国。也不顾身份颜面,一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执明原本就因为喝酒喝到一半被拎了出来,正在气头上。翁彤若是骂他还好,偏骂的是慕容离,更让他火上浇油。把那些尊师重道的训诫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翁彤说一句,他就顶上三句,后边还有十句在等着。

    直到翁彤点破他脸上红痕,执明用手抹了一下脸,果然见手指上沾了少许红色。又想起慕容离今日醉酒之态。不由得神魂颠倒。

    执明向来觉得慕容离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心质如同冰霜皎月一般。这些凡尘俗事若是沾染了他,都是对他的亵渎。一想到慕容离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被说得如此不堪,又心疼万分。既替慕容离委屈,自己又自责。

    翁彤再骂什么,执明都像听不见一般。只拧着眉头垂着眼,一语不发。翁彤看执明表情,以为是王上悔过了。于是说得更加带劲。开始是骂,后来是劝谏。劝谏的时候更如同几百只蚊子念经一般,越发停不下来。直折腾到将近亥时,才累得说不动了。执明过了一会才发觉翁彤已经闭上了嘴,于是唤了人来送他回行馆去。

    待出了升龙殿,执明见天色已晚,估计此时慕容离已经睡下。他只得先回寝宫。

    第二日,执明依旧去找慕容离。还未进回鸾阁,就听见玉箫之声从阁中飘了出来。

    小安子来开门。执明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只轻声吩咐了几句。小安子点头应是,便退下了。

    执明穿过水榭,循声找去,抬头见慕容离站在回鸾阁顶层的廊庑上。

    慕容离并未束发,长发直垂过腰际。他身上的红衣比往日看上去更加鲜艳,外面又罩了一层红绡纱衣,衣摆上以银线织着一朵镂空的昙花。

    虽然他面上还是超脱世外般疏离冷淡,那支箫曲却温柔缱绻,唱尽了对世间的留恋。

    此日天气晴好,一丝微风也无。有一株桃花高过廊庑,几点花瓣悄无声息地簌簌而落,落在慕容离的衣袂发间。

    箫音恸花落,无风自微醺。

    执明不欲上楼去吵慕容离,只在房檐下倚着桃花树坐了。花瓣也落在他身上。他随手拈过一片,见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露水中隐约游着一道幼细的红丝,或许是被花|蒂处的深色映出来的。他将片花瓣吹了出去,看着它飘飘荡荡,落进旁边的流水中。成了一叶花舟,悠悠地随着流水晃远了。

    就这样吹着花瓣玩了半日。执明总算是玩够了。再有花瓣落下,他也不去理会。只是托着腮帮坐着。打算等箫曲一旦停下来,他就上去找慕容离说话。而箫曲却一刻也不曾停。

    执明听着箫曲,觉得这曲子与往日有些不同。虽然说不上不同在哪儿,可是他好像比之前能听懂得多一些。但又不能完全听懂。就像他不懂慕容离的心事,然而在一起相处得久了,总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也能渐渐心领神会。

    他觉得放心不下他。

    而且莫澜此时也不在行宫里,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说不定等这小子回来,帮忙出出主意还会好些。

    执明再仔细听时,除箫曲之外,不远处竟还有唱和之声。那声音是个稚嫩的童声,唱的却是:

    【恋红尘】

    红尘无可恋,未死只颦眉。七情六欲皆抽离,苟且世间累。冷眼观,烽火连天灼焦土。覆云雨,山河倒转龙城摧。到头来,功亏一篑万事违。

    血泣早已尽,何惧此身殒,夙愿成灰。泠泠长夜终难寐。待天明,回眸向北。

    缘何流连,心又翻碎,惹一眶深秋水。

    【叹情痴】

    赤子之心天外客,偏生富贵帝王家。识尽人间浮沉事,犹怜萋草见青芽。命格潇洒,风流贪玩耍,无心立业建功图王霸。

    一朝醉梦,红尘相扰,万人之中识得他。从此有牵挂。灵性通透好造化。怎就不知,乱世流离苦,战火损韶华。又何必,痴痴掷千金,一刻三遍多情话。终挽不回,留不下。惟见幽昙倾倒一刹那。再问身归何处,血玉簪恐不能答。问魂归何处,只空对着羽琼花。

    此去经年,纵有江山如画,再看冷夜褪红霞,也引得旧泪频频结新痂。

    【收尾·莫相误】

    向来尤物易伤人,以致天子蒙此尘。

    捻断情丝吹蜡尽,岂教红豆误乾坤?

    唱和之声时而若有若无,难以分辨,依稀是些悲怆的咏叹之调。执明就只听清了最后一句,皱着眉暗自道:这唱的算是些什么?于是站起身来要去寻那唱和之人。

    正见到水榭旁边跑过去一个小孩子,那孩子回头朝执明看了一眼,冲他一笑,转身又跑掉了。执明觉得这小孩子有些面熟,似乎是先前在揽月台玉阶上用柳条儿蘸了酒洒他的那个。只是换成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也没绑双髻,凌乱地披在肩上。

    小孩子转眼就跑得不见。执明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只怕惊着了他,也不教内侍去寻。

    再抬头看慕容离,恰好又有一片桃花瓣落下来,正落在执明眼睛上。

    执明抬手抹了一把脸。这时候小安子过来,低声道:“王上,再过一刻就是酉时了。”

    箫曲仍未停下。而执明倒有一件紧要事非得此时去办不可。他又抬头往廊庑上看了一眼,恋恋不舍地穿过水榭走了出去。

    他离了回鸾阁,刚走不远,就听箫曲陡然转悲。呜咽凝涩,如泣如诉,倒与那唱和的令词像是原配。

    执明轻叹一声。暗自道:阿离,本王很快就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