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在香囊上,像是渗进去了一般,红色转瞬消失不见。香囊依然素洁如初。

    执明喜道:“阿离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莫澜见香囊上居然不染血,大为惊异。但见执明欣喜,也就信了他的话。又赶忙取出绢帕来给执明,道:“王上,还是赶紧裹伤要紧。微臣去传医丞来。”

    “别教医丞来添乱。”执明把划破的手指含在口里吮了一下,勉强止了血。

    他把香囊收入怀中,下定决心道:“无论如何要找到阿离,把他给带回来。若他不肯回来,他去哪儿,本王就找到哪儿。决不能再让他流落在外。”

    莫澜道:“是,王上。”

    执明点了点头道:“莫澜,你先出去一下。把小安子给本王唤来。”

    莫澜已猜出执明所想,也不出去,却道:“王上想找密室的钥匙。阿离之前对微臣说过,要藏在个妥当的地方,不能让王上找着。想来这里伺候的人也不知道。阿离之前都把钥匙随身带着,就是为了让王上不要再碰窥天镜。王上可别负了阿离一番心思啊。”

    执明见心事被莫澜点破,胡乱应付道:“哪有你们寻思的那么严重。先把小安子叫来问问再说。”

    莫澜只好唤了小安子进来,问他有没有见过慕容离拿着一把钥匙,不是寻常尺寸的,又用手比了一下大小。

    小安子道:“大人说的是不是一把古铜的钥匙,小的见过。”

    执明赶忙问:“在哪见的?”

    小安子道:“慕容大人昨日站在水榭边,拿着那钥匙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声气,就把钥匙丢进水里去了。”

    执明听了连连跌足。莫澜倒是长舒了一口气。

    执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忽然说道:“水榭那里水流缓,那钥匙又重得很,不会被水冲得太远。想法子抽干了水,肯定能找着钥匙。快派人去办。”

    莫澜道:“王上,不能呀。水榭旁边种的羽琼花可全都靠那些水滋养着。眼下再过一个多月,就是花期了。这要是抽干了水,那些花儿可怎么办呐?”

    执明又气又急,“先找着阿离要紧。花总不及人重要吧?”但他总记挂着那些花是慕容离所喜欢的,心思已经回转了些。

    小安子也劝道:“王上,您先别忙着教人抽水。那水榭的亭柱上还留了些字。大约是慕容大人昨日丢钥匙的时候刻上去的。您要不要去看看。”

    执明骂道:“蠢货,怎么不早说!”一撩袍子就往外走。莫澜赶忙跟在他后面。

    待到水榭,见亭柱上刻的是:

    “水长流,念不断。”

    确是慕容离的字迹。莫澜道:“一定是阿离不想让王上寻到钥匙,这水可抽不得了。”

    执明伸手抚着刻下的字迹,也叹了一声,道:“罢了。”

    莫澜又安慰道:“王上,总之能找到阿离,误会解开就好。说不定聆风阁很快就会有消息了。微臣先陪着您回寝宫去吧。”

    执明突然转回头来道:“那就派人下水去捞,多费些功夫就是。还有,找个灵巧的锁匠来,看看能不能把锁给本王撬了。这就快去。”

    莫澜道:“王上……”

    执明也不理会莫澜。他从水榭出来,又进了回鸾阁,将寝殿中的物件仔细看了一遍。竟发现慕容离什么都没带走。寻思着,阿离也不多带些钱,又不带着剑防身,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去,可怎么是好?

    于是他又开始长吁短叹。莫澜追过来,好说歹说哄了一回,才把执明劝回醉湖心月殿。

    一连九日都没有慕容离的消息,藏窥天镜的密室也没能打开。执明怕太傅那帮老臣知道慕容离不告而别,又来借题发挥,因而不欲声张。他一出寝宫,还得强作无事一般。索性推说近日困乏嗜睡,窝在醉湖心月殿中不出去。

    那个绣着羽琼花的香囊,执明一直贴身带着,恨不得一天拿出来看上几百回。幸好每回看时香囊都是素白的,不曾沾染血色,才让他稍得些安慰。

    慕容离走后这几日里,执明每晚都会做梦梦到他。那些梦境清晰到无以复加,仿佛触手可及一般。

    第一夜,梦到的是天璇与瑶光交界处的德恒当铺门口。

    慕容离正挥剑砍倒了一名天璇兵士,那兵士顷刻身首分离,血喷出丈远。

    执明冷不防见血溅出来,下意识地想往后闪躲。

    其实那厢厮杀离执明还远着。血都溅到了慕容离的身上。慕容离头发散乱,双手紧握着剑柄。他的手早就被血浸透了,还有血不断顺着剑柄流下来,从他的指缝间滴落在地上,伴着可怖的滴答声。

    慕容离的脚边倒着六七具尸首。离他不远处还有十几名天璇兵士。那些兵士都持玄铁重剑,看着倒毙的尸首,目露凶光,却一时不敢上前。双方就这样僵持。

    慕容离握剑的手一直在颤抖。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像是随时会倒下来的样子,只是靠意志苦撑着。

    一名天璇兵士喊道:“他快不行了。一起上,捏也捏死了他!”

    “杀!”三名兵士齐声高喊,冲向慕容离。

    执明失声喊道:“阿离——”就要跑上前来护住慕容离。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执明,对他道:“不要过去。”

    执明怒道:“放手!”他拼了力气挣脱不开,猛然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影。再转过身,只见那三名冲上前来的兵士已经倒毙。他们断气的时候,惨叫声还回荡在弥漫着血腥的空气中。

    而慕容离的手腕上也多了一道血痕。他身形不稳,似乎下一刻就会摔倒,但始终不曾倒下。每次有天璇兵士上前,三招之内就死在他的剑下,无一例外。

    月移影动,清冷的白光照在慕容离脸上。他的半脸被血染成了红色,衣衫更是被血浸透。他站在成堆的尸首中间,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剑,整个人就像是浑身浴血的鬼魅。

    一直瘫坐在地的昆将军见此景状,全身哆嗦着大叫:“鬼,这小子是个鬼。”他双手撑地,用屁|股往后挪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德恒当铺里,鬼哭狼嚎地喊着:“别教他进来,关门!快关门!”

    余下的兵士都跟着昆将军躲进当铺里,铺门“咣”的一声关严了。

    慕容离还一直维持着举剑的姿势。他□□,肩膀颤抖不止。以他的臂力,应当根本就拿不动他手上的那把玄铁重剑。

    执明看着慕容离的侧脸,见一行清泪滑下,将他脸上的血迹冲去一道,露出惨白的肌肤来。

    过了许久,慕容离终于收剑,将剑尖撑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浸满了血的手,喃喃道:“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我怎么会,我怎么能……可是,他们要把我,把我……”

    他忽然丢下剑,倒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开始干呕。

    慕容离低着头,用手捶着胸口,一边呕,一边咳。他的长发纷纷垂落,铺散在地。旁边尸首上漫开的血淌了过来,几乎要沾到他的头发上。

    慕容离顺着血迹看过去,见一个倒毙的天璇兵士在瞪着他,布满血迹的眼珠向外凸出,狰狞的笑容还留着僵死的脸上。正是要上来扯住他头发的那一个。地上血迹渗开的形状像一只枯瘦的爪子,向他抓过来。

    “不——”慕容离惊呼一声,摇晃着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拼了命的跑,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只是不敢停下来。仿佛那些死去的天璇士兵都成了厉鬼,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稍慢一步就会被他们抓住。

    不知不觉间,慕容离已经远离了镇子。直到一条河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才不得已停下。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水声。他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一片漆黑的夜色。他精神稍缓,在河边坐下。水中映出他沾满血的脸,几乎和死去天璇士兵的脸一样可怕。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赶忙从河中掬起水,冲洗着脸上的血迹。

    河水冰冷,冷得像冰针刺进骨缝里,稍碰一下就会被冻僵。慕容离也顾不得许多,紧闭着眼睛,不断地往脸上淋水。他再睁开眼睛时,见水中一个惨白的影子。似乎不只是敌人的血迹,连他脸上本来的血色也一起洗掉了。

    他洗过脸,见外衣上也满是血迹,赶忙脱下来丢在水里,就不再管它。他觉得身上一分力气也无,脑中更是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事情来。只抱着自己的肩膀,看着水里的影子出神。不知不觉间,那件衣服随着水漂远,眼看要给冲到河中心去。他才恍然回神,扑进水里把衣服捞起来,拧都没拧又穿回身上。外衣上带着的冷水把里衣也浸个透湿。

    慕容离低喃了一句:“好冷。”

    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倒在水边。腿脚都浸在冷水里,很快被冻得麻木。

    执明不断地喊着:“阿离!阿离!”可是这一切都是梦里的幻影。慕容离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他能做的唯有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已。

    那只冰凉的手一直拉着执明,不让他靠近幻象,并对他道:“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王上什么也改变不了的。”

    “那怎么行?阿离他……”

    他手腕上的伤都没止过血,又浸了冷水,一定很疼。不止是疼,而且还很伤心,很害怕,很难受,很冷。就像折了翅膀的鸟儿从九重云霄上跌下来。

    执明不知,若是把自己换做了他,能不能承受住这些。

    “是啊,不只是王上,换了是谁都承受不住的。”

    执明一转头,发现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的人竟然是慕容离。慕容离一身白色镶水粉的锦衣,戴着白玉发簪,正是瑶光王子的装束。

    执明惊道:“阿离?”

    他再去看倒在水边的人,却只见一片黑暗。别说人影,连河岸都看不见了。

    执明把慕容离的手挣开,道:“你不是阿离。你是谁?”

    那人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