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梦到的是瑶光王城下。

    据说瑶光国破那日,城下成了一片鲜红的血海。现下已经看不到刺目的红色了,血迹都干枯淤结成了黑色。

    几名天璇兵士在附近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城下遍地都是无人收敛的尸骸,已经不成形状。若不是残留在尸骸上那些被血浸透的锦衣华服,根本就难以辨别这是人的尸骸还是别的什么。而那些尸首上随身戴的珠宝饰物,早被值夜的兵士摘夺了去。

    大多尸骸已经露出骨头。黄昏时分,总有黑色的鸦鸟盘旋而下,啄食尸骸上的腐肉。

    执明看得心惊胆战。却又暗中庆幸慕容离已经离开此地。若是让他看着亲人死后这般凄惨景状,怎么受得了?

    而执明忽然听到压抑的饮泣之声,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循声看过去,见慕容离竟然就在距他不出五步远处,躲在一棵大树后。

    慕容离用手掩着口,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眨也不眨地看着王城下的尸骸,鸦鸟,还有淤成黑色的血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一名用全身铁甲,用黑纱覆面的天璇兵士走近城下,冷笑道:“该例行公事了。”

    他拿了一条粗长的皮鞭,向尸骸上狠狠抽下去。正在食腐肉的鸦鸟被惊得“哑——”的一片叫唤,纷纷扑着翅膀飞起,又去啄食旁边的尸首。

    慕容离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为了让自己不哭出声音,拼命地咬住嘴唇。他的嘴唇肯定是被咬得已经破了,一颗血珠顺着下颌滑下。

    执明道:“阿离,你别再看了。”他恨不得带着慕容离立刻就离开这儿,或者至少捂住他的眼睛也好。

    可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夜,梦到的是瑶光王城西边的埋香冢。

    昆将军狞笑着整好了衣服,啐了一句:“真他妈的够味儿。”

    他手下的亲兵拖着一个被捆绑的人,丢到刚挖的深坑里去。又有天璇兵士过来,丢了另外两三个人进去。坑中活人叠着死人,一片白花花的,都遍布着或青或紫的淤痕。

    昆将军一扬手,几名天璇兵士就开始填土。

    有一人哑着嗓子叫道:“你不得好死!过不了多久天璇也得灭国,你们都不得好死!”天边残阳如血。那声音混在傍晚的冷风里,尤为凄烈。

    昆将军听了不仅不怒,反而大笑,“你们伺候了本将军一回,尸首还能入了土。可比你们那个瑶光王有福气多了。若不是得了令要回王城,这帮军爷们还舍不下你们呢。”

    他坐在离深坑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看着手下的兵士填坑。一名督工的兵士催道:“动作快点,把土填得实落些。”

    待填好了土。昆将军站起来,用剑在方才坐过的石头上刺了“埋香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又装模作样地叹一句:“哎,可惜这埋香冢里还差了一副香骨,枉费了这么个雅名儿。”且收了剑,带着手下兵士扬长而去。

    执明并没什么心情去看他们,一直都在盯着眼前的慕容离。他很怕慕容离会按捺不住,上去与昆将军交手。正待班师回朝的天璇守军就在不远处。若是慕容离此时与天璇军交上手,很快就会有大批敌人赶过来。

    幸好,慕容离没有动。他的双肩微微颤抖,可能是因为震怒或是恐惧。而眼神却冰冷,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待天璇守军走远,慕容离朝着埋香冢跑了过去。

    执明道:“阿离,你要做什么?”

    慕容离跪在地上,开始用手挖土。他的手很快就受伤了,指甲也劈裂开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累。就这么一直挖下去。

    过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碰到了下面埋着的,是一个人的脸。

    慕容离的动作突然滞住了。他踟躇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再伸出手去,将那张脸上覆着的尘土拂开。

    那个人早已咽气,身体僵冷,连脖子都扭断。可是他突然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对慕容离道:“王子殿下,请您一定要为我们复仇。”却是嘴唇未动,声音只从喉咙里发出来。他死不瞑目,不断地重复着“一定要复仇”几个字。

    慕容离流着泪,抽噎不止,一直小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天上一个响雷震过,随即乌云闭月,下起暴雨来。

    为让尸首免遭雨淋,慕容离只得再把土掩回去。在他掩土的时候,却听得那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了几十个人的声音,一片乌压压的低声絮语。

    “一定要复仇,您一定要复仇!”

    雨水和泪水交在一起,看不出慕容离哭得有多厉害。执明急道:“阿离,别跪在这儿了,赶紧起来先找个地方躲雨。”

    土已经掩完,慕容离还是失神一般跪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止住了哭泣。雨依然下个不停。雨水不断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就像他的泪水不曾止住一样。

    “一定要复仇!复仇!”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最后成了狂吼,几乎要盖过天上的雷声。

    “啊——”

    慕容离抱着头,捂着耳朵,痛苦地叫喊。

    他还不到十六岁,不过是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而已。一夜之间国破家亡,眼看着亲人和子民死去的惨状,又被天璇兵士追杀。他身上带了伤,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人来告诉他应该怎么办。可是他身为瑶光国的王子,国仇家恨不容分说地压在了他身上。就算是被压断了骨头也得生受着。他必须复仇,没有第二个选择。

    雨渐渐止住的时候,慕容离平静了下来,自言自语道:“只是这样哭,有什么用呢?”

    执明见慕容离的脸渐渐变得冰冷,比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冷,冷到不剩任何属于活人感情。仿佛他所有的情感都被那场大雨冲掉了。

    慕容离站起来,再也没向身后的瑶光王城看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雨停了下来,黑夜却还很长。

    第四夜,梦到的是天玑国的行馆典客署。

    这应是慕容离到天权之前,还在天玑的时候。当时执明派莫澜为使臣去天玑朝贺立国大典,大典之后,莫澜就把慕容离带到了天权。

    慕容离在天玑立国大典上献艺,一曲竹箫惊为天籁。此后慕名来请他献艺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各国世族权贵。而慕容离对他们一概不加理睬。

    这日,慕容离穿一身鲜艳的乐伶衣裳,更显得他的脸冷得像冰块一样。他在回行馆住处的路上,被一帮天玑的纨绔子弟出言调戏。公孙钤恰巧路过,帮慕容离解了围。

    执明心想,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事情,难怪阿离说公孙钤曾对他有恩。

    慕容离同公孙钤说了一会话,就回到住处,重重地掩上房门。

    他方才同公孙钤说话时的镇定自若都是装出来的。一回房就冲到镜台前,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攥紧了拳头,指节握得发白。

    他从箫中把燕支剑抽了出来,往自己脸上比划着。

    执明喊道:“阿离,你快把剑放下!”于是也顾不上害怕,就要上前来夺剑。他碰不到梦中的幻象,自然是扑了个空。

    剑刃有好几次几乎触上慕容离的脸。终于,他还是把剑收起。一掌将镜子扫到地上。

    之后他趴伏在桌案上掩着脸,直到房内的蜡烛燃尽。

    第五夜,梦到的是在浮玉山的四国会盟。

    天权,天璇,天枢,天玑四国,原本各自为政,且时有明争暗斗。后来遖宿国发兵攻打天璇、天玑,称雄天下之心昭然若揭。公孙钤约四国使臣在浮玉山会盟,商议共御遖宿之计策。

    执明本不愿意让慕容离去参加会盟。但见慕容离似乎郁郁不乐,又转了心思同意他去了。

    执明见慕容离和公孙钤站在浮玉山颠,望着不远处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瑶光旧城。慕容离问公孙钤,为何天璇攻下瑶光之后任其荒废。公孙钤只轻描淡写地说,瑶光不过是天璇王称雄路上的一处风景罢了。

    瑶光亡了,一国王室尽皆殉国,也只是微不足道而已。

    执明终于知道,为何慕容离从浮玉山回来的时候脸色极差。他恨不得上去揍公孙钤一顿,或者一脚把他踹到山下去。

    而慕容离听后依然神色平静,仿佛听着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他与公孙钤分别后,独自去瑶光故地走了一回。入夜时才回到住处。他没有哭,甚至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悲伤。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整晚都没有睡。

    第六夜,梦到的是天璇的丞相府。

    当时慕容离已离开天权,正要前往遖宿。他去遖宿之前,先到了天璇来见公孙钤。

    他们二人对弈时,慕容离在茶里下毒,鸩杀公孙钤。并告诉公孙钤,他其实是瑶光王子。遖宿进兵之事都是他一手策划,为了给瑶光复仇,不惜全天下陪葬。

    最后,慕容离看着公孙钤的尸体,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看着石头或者土块这种本身就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

    第七夜,梦到的是遖宿王宫的御书房。

    御书房中只有遖宿王毓埥一人。不多时候,慕容离也进来了。

    执明暗想:这难道是阿离行刺毓埥的时候?他虽然知道慕容离最终得手,且从遖宿逃了回来,而面对梦境中的景状,还是不免紧张得寒毛倒竖。

    毓埥道:“本王得到一样东西,想请先生一观。”他拿过一个卷轴,在桌案上展开,“先生请看,本王这幅昱照关图可还真实详尽。”

    慕容离将地图仔细看了一回,道:“我不常到关外去,但见这几处主要山脉的走势,的确没错。”他抬起头看着毓埥,“遖宿王得了此图,可是有什么打算?”

    毓埥微微眯起眼睛,想从慕容离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却见慕容离神色自若,难以猜出他心中所想。又继续试探道:“本王当取天下,钧天四国一个都留不得。如今天玑被灭,天枢归降。剩下天璇、天权两国,自是要先攻易取之处,方为上策。”

    慕容离看着毓埥,很专注地听着。

    毓埥道:“若天权有昱照山天险为屏障,确实难以攻取。如今本王得了此图,只要派些细作前去查探,不怕查不出这昱照山的破绽。一旦天险攻破,那天权王不过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如何能挡我遖宿大军?到时候他若是个识相的,便交出王印归降我遖宿。若不然,大不了杀了他。岂不是比先去对付那棘手的天璇军要容易十倍?待灭了天权,再合围天璇,不费多少兵卒即可成大事。”

    慕容离点了点头,道:“的确。只要天险攻破,夺取天权如探囊取物。我在天权做兰台令时,天权王准许我批阅奏章。其中相关的军报,我也多少留心了一些。天权兵寡,军需、粮草却丰厚。攻下天权后,只要占其军需,即可长久在那里驻军,多方夹击天璇。至于天权那些主要的储粮的地点,我也能记个十之八九。”

    毓埥大喜,笑道:“哈哈,甚好。不瞒先生,之前总有多心之人在本王耳边饶舌,恐先生顾及天权旧情,在本王攻取天权时未免不会全力相助。如今看来,这些顾虑甚是多余。先生放心,既然你忠于本王,本王自是不会亏待了你。”

    慕容离淡然道:“我只要天璇灭国。至于天下,是太平盛世也好,生灵涂炭也罢,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全凭遖宿王的喜好就是。”

    毓埥道:“果然是爽快之人。既然如此,先生不如同本王讲一讲天权储粮之所在。”

    慕容离倾身靠近毓埥,道:“好,且听我讲来。”

    他说道“来”的时候,燕支剑突然出鞘,一剑横过毓埥脖颈,割破喉管。反手又是一剑,刺穿毓埥的胸口,顿时血流如注。

    若论武力,毓埥应在慕容离之上。可是他一向以为慕容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公子,完全不知其通晓剑术,更不知其随身携带的古泠箫中竟藏有短剑。再加之他认为慕容离并无二心,也就疏于防范。

    毓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慕容离。他颤抖着抬起手来指着他,嘴唇动了数下,然而喉咙中已经是血如泉涌,难以发出声音来。想唤人前来捉拿慕容离也是不得。

    执明看着梦境中的慕容离,只觉得他的眼神冰冷。这是他见过慕容离以来,看到他的眼神最冷的一次。仿佛顷刻间寒霜彻地,肃杀之气将整个梦境都冻成了冰窟。

    慕容离收了剑,将桌案上的昱照关图卷起收入袖中,就离开御书房。

    此时慕容离的衣衫上已经染了血,不得不避人耳目。他出了遖宿王宫,一路奔逃。不到半日功夫,就遇上遖宿派来追杀他的刺客。

    仿佛又回到了他从瑶光王城逃出来被天璇军追杀的时候。只是遖宿刺客的武功却比昆将军手下的天璇兵士高出很多。而且他此时无暇与敌人周旋,必得尽早将情报送到天权去。因而对战时只顾尽快脱身,至于受伤却顾不得了。

    执明见慕容离用手捂着胁下,指缝间还有血渗出来。在慕容离回来时,他身上的每一处伤执明都看过。于是他知道那处伤得很深,只差半寸就伤及内脏。

    慕容离虽然受伤,行动却丝毫不慢。眼看穿过这片樟树林,就出了遖宿国境。

    只听一阵朔风,干枯的枝杈倏忽而动,十几名刺客从空中降下,围住慕容离。

    其中为首的人叫道:“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