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全身一个冷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紧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再看手中的香囊。

    羽琼花已经干枯成灰。而香囊上的血红仿佛能渗出来,将执明的手上也染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执明一掀被子,跳下榻来。他非要立刻找到慕容离不可。虽完全不知慕容离身在何处,也不管不顾就往外冲。

    这时候,醉仙芙蓉化作白衣慕容离的样子突然冲进寝殿,几乎和执明撞个满怀。

    执明拉着醉仙芙蓉的胳膊,喊道:“阿离!”

    醉仙芙蓉拧着眉头,数落道:“王上怎么关键时候反倒认不清人?快跟我来。”不容分说拉起执明就跑。

    执明边跟着他跑边喊:“才不是认不清人。本王是说,阿离有危险,得快点找到他才行。”

    醉仙芙蓉道:“我正要带王上去呢。你闭着嘴别说话,小心呛了风。”

    他们二人足下生风,仿佛腾云驾雾一般。两边的景物疾速向后退去。立时就出了嘉成行宫,或许已经离了天权国境。

    此时已是深夜,在黑暗中也不知是到了哪里。醉仙芙蓉行得慢了下来,他带着执明穿过一片干枯的树林。周围一丝风也没有,树枝却似乎在动,发出像骨节错位般的吱嘎声。那些繁密的枯枝像无数干尸的爪子一样,以一种畸形的角度向上扭曲着,直指天空。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再往前走,枯枝越发繁密,连月光都被遮得看不到了。从枝杈的缝隙中看过去,只见枯树林前方不远处到处是残损的断墙,倒塌的立柱。像是一座宫殿突然坍塌,殿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只剩周围残缺不全的四壁。站在这片废墟上,抬头就能望见天空,却分外压抑,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这里没有半点活气,分明是一座死城。

    刚走出枯树林,执明就被地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醉仙芙蓉道:“别看地下,赶快走。”

    而执明已经看到了,那是一副白森森的骷髅,已碎得不成形状,骨片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四下里随处可见被毁得不成样子的骨骸。

    执明虽然害怕,却十分镇定。他大约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时候,他们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周遭太过寂静,一丁点声音也能听到。那脚步声离得尚远,行得也不快。却是一步一步越逼越近,正在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而就在他们旁边很近的地方,竟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那声音是从他们脚下传来的,而且越来越大。地面也跟着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地下钻出来。

    醉仙芙蓉赶忙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拉着执明躲到一处断墙后。他转过身来两手抓紧执明的肩膀,像是很紧张,看着执明的眼睛压低声问道:“王上不想让阿离死了吧?”

    执明也不敢高声,瞪着眼睛道:“这还用问!”

    “好。”醉仙芙蓉道:“过一会无论发生什么,王上都要抱紧了阿离千万别放手。”

    执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环顾四周,问道:“阿离在这里么?”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响声没过了。只见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地面巨颤了几下,裂开一道纵深的裂缝。一个古旧的王座从地缝中升起来,直升到地面上。王座后面是四扇巨幅镶金的玉屏,以扇形排列拱卫王座。那王座本应十分华丽,但上面镶嵌的宝石等物已被剜去,鎏金也尽数剥落,还留着不少刀剑砍过的痕迹。

    紧接着一阵阴风卷过,瞬间飞沙走石。执明和醉仙芙蓉不得不躲在墙后俯下身子掩着脸。

    地上散落的骨片被风卷得飞起来,竟然在风中结合一处,形成一副副完整的骷髅。那些骷髅纷纷走上前来,立侍在王座两旁。待他们站好,又有一副骷髅走了过来。那骷髅头戴金冠,身上披着金线铂丝织成王袍。王袍被血浸透了大半,而且已经残破不堪,甚至能从破掉的地方看见骷髅的左胸缺了两根肋骨。

    所有的骷髅一起向披着王袍的骷髅跪下,恭敬地行礼。数十具僵硬的枯骨强行扭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披着王袍的骷髅径自走到王座处坐下。

    执明就算胆子再大,此时也不免毛骨悚然。他还一直记挂着慕容离,一万个不愿意慕容离到这里来。

    周围又重新安静下来,先前听到的那个脚步声又近了。

    执明突然觉察,那个脚步声和这片死寂格格不入,是个活人的脚步声。

    他看见一个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散着长发,朝着王座走了过来。那个人脸色惨白,眼睛失神地张着,似乎神志已被夺去。他不是由自己的意愿到这里来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或者说是像犯人一样被押着走过来的。

    执明喊道:“阿离——”就要冲到断墙外去。

    醉仙芙蓉抢先一步捂住了执明的嘴,用力按住他道:“王上,先不要过去。”

    执明把醉仙芙蓉的手抓了下来,急着嚷道:“别拦着本王,本王要立刻带阿离走!”

    醉仙芙蓉道:“这会儿还不行。他们那么多人,你打得过么?”

    “打不过也得去。”执明反问道:“难道过一刻他们的人就会变少么?”

    醉仙芙蓉道:“不会。”

    执明又急了,“那还不赶紧!”

    醉仙芙蓉拉住了执明,执明觉得他的手冰凉。

    醉仙芙蓉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道:“王上冷静些,这个梦境很不稳定的。”

    “梦境?这……”执明总算是冷静了些,他转头看着慕容离,见慕容离在距离王座数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醉仙芙蓉道:“对,这是个梦境。你若是把梦境惊碎,可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执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觉得如坠冰窖,全身的血都被冻住。

    这是个梦境。和之前的八个晚上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已。

    慕容离在王座前跪下来,向王座上的骷髅恭敬地行了一礼。他低下头,沉声道:“不肖子慕容黎,有辱使命。是苟活至今,亦未能平天璇,雪我瑶光灭国之恨。”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长发都散落在地,却坚定地说道:“既复国仇不成,情愿一死。然当初国破之日,未能殉之。今虽命绝,此罪亦万死难赎。”

    立侍在王座两旁的骷髅一片哗然。他们都看着慕容离,空洞的眼窝中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牙齿打着颤,发出低沉的咯咯声。

    坐在王座上的骷髅略微转动着头骨“看”了一下身侧,那些骷髅顿时安静下来。

    王座上的骷髅披着浸血的王袍,不怒自威。他伸出干枯的手骨指着慕容离,口中发出尖锐的声响。

    那声音带着怨怒,十分刺耳。执明不得不掩住耳朵,皱着眉问醉仙芙蓉:“他说什么?”

    醉仙芙蓉似乎不受那怪声的影响,解释道:“他说:‘孽障!你身为一国王子,竟不惜以色侍人,做下这等丑事。好个惊艳了全钧天的伶儿。本以为你当忍辱负重以图大事。谁知却是苟且偷生,不思报国,反倒贪享荣华富贵。我瑶光没有你这样的逆子。你且说来,复国之计半途而废,是不是因为那个天权王?’”

    慕容离听到“天权王”三个字,身子明显震颤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不关天权王的事。”

    王座上的骷髅将手紧握成拳,怒气似乎已经压抑着不住,厉声而啸。

    执明转头看着醉仙芙蓉。醉仙芙蓉道:“他问:‘事到如今,你可有一点悔过之心?’”

    慕容离抬起头来看着王座上的枯骨,一字一句地道:“父王,我不悔。”

    瑶光王的枯骨怒意冲上顶峰,震怒之下不能言语,干枯的手紧抓着王座的扶手,手骨几乎要重新断开。立侍两侧的骷髅一齐跪下,口中呜呜有声。

    慕容离低头垂眼,却咬住了牙,握紧拳头。他异常决绝,毫无半分悔意。

    瑶光王的枯骨扬了一下手,令跪地的骷髅退开。他又对慕容离说了些什么,这次倒消去了怒气,几乎是心平气和。声线中甚至带了些苍凉的意味。

    慕容离跪地俯身,向瑶光王的枯骨又行了一礼,道:“是,父王。”

    醉仙芙蓉听后,脸上却显出无比惊惧的神色,他后退一步抓着执明的手,几乎要喊出来。执明忙问:“他又说些什么?”

    醉仙芙蓉摇着头道:“可不得了,这怎么能下得去手?他们想把阿离弄成和他们一样的。”

    执明惊道:“和他们一样?”

    一副骷髅拿着一把染着血的短剑,跪在慕容离面前。他对慕容离行了一礼。慕容离亦还礼,将短剑接过来。那副骷髅便退下了。

    另有四副骷髅站在慕容离的身后。有两人手里拿着粗长的皮鞭,和当年天璇守军戕害瑶光王室尸首用的一般模样。另两个手里握的是玄铁重剑。

    醉仙芙蓉不忍再看,“就是咱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散在地下的那样。”

    执明厉声道:“胡闹,本王绝对不许这种事情发生。”

    慕容离仍旧跪在地上,他把染血的剑鞘褪下,露出明晃晃的白刃来。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低垂着头,把短剑高高举过头顶,对准自己的胸口。

    “阿离,不可!”

    执明跑过来抱住慕容离的肩膀,用身子遮着他的胸口,喊道:“阿离,你要刺就先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