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并没有想得太多。

    他知道这都是梦境中的幻象。只是觉得,那把剑如果先刺到自己再刺慕容离,说不定慕容离会疼得轻些。

    他听到醉仙芙蓉的声音,“王上,你抱住他了吗?”

    执明点了点头。慕容离的身子冰冷,而且像死去了一样僵挺着。但他不是无法触碰的幻象。

    执明赶忙将慕容离搂得紧些,道:“这不是梦境?”

    “这是梦境,是阿离的梦境。”醉仙芙蓉道:“看来梦境连通倒是成功了。王上还是要小心,对面的那些骷髅可都是真的。既然梦境连通,你也可能会被他们伤到。阿离觉得无颜面对他死去的亲人,早有赴死之心。若听凭他自己,魂魄一定会被这些亡灵给收去的。”

    执明道:“这根本不是阿离的错。本王要让他醒过来。”

    醉仙芙蓉道:“阿离本应命绝于此。但既然有王上在这儿,说不定会……”

    执明听着醉仙芙蓉的声音断断续续,又戛然而止。也不知醉仙芙蓉到哪里去,他似乎已经不在梦境里了。

    醉仙芙蓉竟然这个时候突然跑掉。不过执明已经顾不上去寻醉仙芙蓉,他紧搂着慕容离的肩膀,要赶紧想办法带慕容离脱险才行。

    慕容离一直高举着短剑,他被执明抱着的时候的动作突然滞住,没把剑刺下来。

    执明觉得慕容离一定是在哭着的,只是眼睛已经干涸了,流不下眼泪来。他轻轻揉着慕容离的头发,靠近他耳边道:“阿离,你听本王的话,先把剑放下来。”

    只听“哐啷”一声,短剑掉在地上。慕容离的手臂垂落下来,无神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清明。

    “……王上?”

    执明喜道:“是我。阿离,我来了。”

    慕容离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摇着头道:“王上,我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说话。可是,我知道你在这儿,是么?”

    “本王在这儿,本王在这儿。”执明一惊,虽知慕容离听不见他说话,还是在回答着。他将慕容离稍微松开一些,又伸手在慕容离眼前晃了晃。见慕容离仍是双目无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确是根本看不见他。他方才那点欢喜又被扑灭了大半。

    慕容离道:“王上怎么到这儿来的?你快回去吧。这儿到处都是亡灵,是个让人害怕的地方。就连我,也很快会变成亡灵的。”

    执明伸手捧住慕容离的脸,将他的脸转向自己,故作轻松地笑道:“阿离,你是眼花看错了。这儿只有你跟本王两个人,没有什么亡灵的。来,你看着我。”

    慕容离的脸被执明扳过,似乎真的是在看着执明了。他的眉睫低垂,声线仿佛饮泣,“我怕我会……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王上,我之前从来都不怕死的。”

    执明点上慕容离的唇,半开玩笑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胡说。”又握着慕容离的手,“阿离,本王带你离开这儿,咱们这就走。”

    慕容离的手被执明握着,就要跟着执明站起来。

    瑶光王的枯骨对他们怒目而视。执明不知瑶光王是否能看见他,只是慕容离一定会被亡灵看见。立侍王座旁边的骷髅已经明白了瑶光王的意思,走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站在他们身后的骷髅也持剑将退路封死。

    慕容离见骷髅上前,瞬间大惊失色。他甩脱执明的手,跪步上前,喊声几乎破音,“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王上,王上快逃!”

    惊惶之中,慕容离一眼看见方才扔下的短剑。就要将之拾起,以作防卫之用。眼看就要抓到剑柄,那把剑却被站在旁边的骷髅一脚踢到远处。慕容离遂要起身再去拾剑。突然见瑶光王的枯骨走下王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站到慕容离面前。

    瑶光王亦不多言语。他手骨上的指甲暴张出七寸利爪,就要向慕容离心口处抓下。

    慕容离睁大了眼睛,惊呼道:“啊,王上——”

    执明已经上前,将慕容离一把搂过。他的衣袖被骨爪划破了三道。

    慕容离因为恐惧而颤抖不止,已经喊不出声来。执明带着慕容离后退几步,俯身半跪,将他护住。他捂住了慕容离的眼睛,顺道将他的耳朵也掩上了。

    执明拉过慕容离的手,贴在自己唇上,用口型说道:

    “阿离别怕。”

    “本王抱着你呢。”

    慕容离在极度恐惧之下已是神志不清,但执明对他“说”的他似乎是懂了一些。虽然他仍是在发抖,却不像先前那样紧绷,身子稍微放软下来靠进执明怀里。

    执明自己也是害怕的。他感觉那些骷髅能看见他。瑶光王的枯骨收起了枯爪,紧逼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其他的骷髅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枯骨站了一层又一层,一片白森森的骨架,一点空隙都不留。

    他们插翅难飞。

    执明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慕容离,暗自道:阿离,本王一定会保护你,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带你出去。

    他突然就不害怕了,抬起头跟瑶光王空洞的眼窝四目相对。心下一片澄明,脸上再无惧色。

    执明厉声道:“本王不许你们伤害阿离!”

    所有的骷髅都为之一惊。北方的夜空骤然撕裂,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半边天,黑夜转瞬间变得如同白昼。

    那光线太过刺眼,除了白光什么都看不清楚。执明不得不紧闭着眼睛。

    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此真龙天子也。金口玉言,乃天意不可犯。既要保下此人,汝等如何能带走他的魂魄?还不快散去了。”

    随后是一片枯骨扭动的吱嘎声,夹杂着亡灵的呜咽,那些骷髅似乎真的依言退走。紧接着是狂风卷过的声音。或许是枯骨重新碎成了骨片。大地也随之震颤,瑶光宫殿的残骸沉入地底。

    执明闭着眼睛,紧抱着慕容离。他们两人似乎是在飓风的中心。四周狂风大作,而他们身旁只有微风轻动,将慕容离的头发轻轻撩起一缕。

    待执明再睁开眼睛,那道白光和亡灵都已经消失不见。此时仍是夜里,月亮正升到中天,大约是三更的样子。而他也不在瑶光王城的废墟中,仿佛是在某处郊外的竹林里。这里并没有那些骇人的气息。夜色静谧,偶尔听到一两声虫声。

    看来是已经没事了。方才也不知是什么人在乱嚷。执明虽然平日里不务正业,自知之明倒还是有的。那些什么“真龙天子”啦,“金口玉言”啊,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讽刺他。他撇了撇嘴,满心的不受用。

    又转念一想,理它呢。只要能带着阿离脱险,扮一回真龙天子有什么要紧?就是教他扮成天皇老子他也扮了。

    执明突然意识到方才狂风呼啸时,自己把慕容离搂的太紧,可别弄疼了他。他赶紧将慕容离松开一些,急着问道:“阿离,你怎么样了?”

    慕容离意识昏沉。紧蹙的眉间带着痛楚,喘|息声也局促不安。他还没有完全从噩梦中解脱出来。

    执明看得心疼。他把脸颊贴上慕容离的额头,轻轻蹭着,柔声道:“阿离,如果那些痛苦的事情是你自己承受不了的,我就跟你一起来承受。”

    慕容离似乎是听到了执明说话,他的嘴唇轻动了数下,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然而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执明安抚着慕容离,“阿离,已经没事了。你先睡一会儿。本王在这儿陪着你。”

    他们身处野外,此处并无人烟。执明开始犯难。宫里那么舒服的床榻,慕容离都睡得不安稳。这样荒郊野岭的地方,教他怎么睡?执明只好席地而坐,把慕容离抱进自己的膝弯中,让他枕靠在自己怀里,搂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尽量舒服一些。

    执明又怕慕容离睡着了会冷。可他自己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寝衣,于是解开衣裳将慕容离裹住。

    过了不多时候,慕容离发冷的身子渐渐回暖。他的眉毛舒展开来,脸上已经没有痛楚的表情了,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看来是睡得十分安稳。

    执明看着熟睡的慕容离,忽然就开心得不得了。他觉得天上的月亮就在他怀里。他兴奋得想大喊,想跳起来。可是又怕惊醒了慕容离。于是他还好好地坐着,小心地呵护着怀中的人,时不时捂着嘴偷笑一下。

    直到破晓时分,慕容离才转醒。

    执明眼睛一亮,“阿离,你醒啦。”

    慕容离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执明可答不上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慕容离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朝霞,道:“我不能死在这儿。我还得把……带回去,让人交给王上才行。”

    执明也跟着站起来,绕到慕容离面前道:“阿离,你只要能平安回来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带。”

    慕容离并没回答。执明这才发觉慕容离仍是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说话。

    执明刚要叹气,又听慕容离道:“王上看了这个一定会生气的。不,你不要生我的气。”

    执明赶忙道:“不生气不生气。阿离,只要你回来,本王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慕容离轻轻摇了摇头,径自向前走去。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影就消失在执明的视线中。

    执明喊道:“阿离,你要去哪儿啊?”

    执明一边喊着,就要紧追上去。他刚一抬脚,脚下就被绊了一跤。低头一看,竟然是他睡觉时候盖的锦被。

    他正在纳闷,突然听莫澜道:“王上怎么把被子都踢掉了?”

    执明眼睛一晃,发现自己是躺在寝宫的床榻上。他用力摇了摇头,再睁开眼睛,见莫澜正站在榻前,于是问道:“莫澜,怎么是你?阿离呢?”

    莫澜道:“王上是不是梦到阿离了?微臣看您睡梦里笑得开心成那样,就没敢吵您。只等您醒了再跟您说,聆风阁探到阿离的消息了。”

    执明一下子坐起来,“本王都醒了半天,你还不快讲。”

    莫澜在榻边坐了,讲道:“王上先别太高兴。这消息是四日前的,传信回来费了些功夫。聆风阁在遖宿的人发现阿离去刺探遖宿的御书房。他去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又用黑纱遮着半脸。所以看得并不真切。但是看那人的眉目身形,十有八九就是阿离没错呢。”

    执明气急败坏,“阿离怎么又到遖宿去?遖宿派了好些刺客去追杀他,对他痛下杀手。危险得不得了。而且以前聆风阁去遖宿找地图的人不是还中了毒。唉,真是个鬼地方。那阿离后来到哪儿去了?”

    莫澜道:“阿离在离开御书房的时候被遖宿守卫发现,就同他们打起来啦。聆风阁暗中相助,让阿离逃了。只是仓促之下,没来得及和阿离照面。而且,自从毓宵继了王位,遖宿宫禁又严了很多。聆风阁行动有所限制,之后也没能再追到阿离呐。”

    执明听了有些失望。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怀中的香囊拿出来看。

    香囊完好无损,依旧素洁如初。

    执明揉着自己的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他问莫澜道:“你方才说,他们看见阿离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莫澜点了点头,又问道:“王上,是有哪里不对劲么?”

    执明一挥手,“没有哪里不对劲的。本王跟你说,阿离现下没事,而且他会回来的。”

    “啊,真的?”莫澜瞪大了眼睛。

    执明将昨夜梦中所见同莫澜讲了一遍,还把划破的衣袖也翻给他看。只是略去了醉仙芙蓉那段。他道:“阿离不知是要带着什么东西回来给本王。你赶快在山关口多派些人好接应他。”

    莫澜听执明说得神乎其神,又十分真切,赶忙连声应承。

    这是慕容离走后执明心情最好的一日。他高高兴兴地正待起身,但见莫澜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于是问道:“你还有事么?”

    莫澜拱手作揖道:“哎,王上。还有关于天璇的一件麻烦事呢。”

    执明扭过头去,表示自己很不想听。

    莫澜假装没看懂执明的意思,继续道:“王上不是说那天璇王根本不会来我国,是会死守王城的么?这次您可是看走了眼。那天璇王根本是个贪生怕死的,他听了公孙钤的计划,忙不迭就要赶着来呢。他若亲自来了,这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得,岂不是成了个烫手山芋了么。王上您说要这可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