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王上您总算是回来啦。”

    执明一进醉湖心月殿,见莫澜早就等在里边。执明道:“本王不是让你想法去应付那帮老头么,把他们都唬过去了没有?”

    莫澜苦着脸道:“王上啊,唬得一时是行。您要是还一直呆在回鸾阁不肯出来,微臣也没法子啦。他们还想进宫来见您哩。”

    “真是迂腐,迂腐!”执明握着拳头抗议道:“不是仗也打赢了,劳军也劳过了吗。他们还有什么可唠唠叨叨的?再说了,要不是本王看破公孙钤的奸计,咱们这时候可就有大麻烦,搞不好升龙殿都被天璇兵给掀了。这帮老头关键的时候瞪不起眼来,偏偏喜欢一直揪着本王的私事不放,哼。”

    “王上慎言啊。”莫澜连连比着嘘声的手势,“抚远侯爷他们几个听说王上在回鸾阁过夜,还说了些,哎呀,这话教人可怎么说呐。”

    “哦,是说本王和阿离的?”

    莫澜皱着眉点了点头。

    执明非但没生气,反倒是饶有兴趣地问道:“说本王同阿离怎样?”

    “这个……”莫澜偏过脸去,低咳了一声,“他们说阿离用妖术迷惑王上。”

    “呸!”执明啐道:“本王刚还想说借他们吉言,结果还是那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莫澜寻思着,肯定是些不好听的话呀,王上想哪儿去了。他看着执明眼下的黑圈,道:“王上,您这次也的确是呆得太久了些。就算不在意旁的,至少得保重身子才是。”

    “好好好,本王身子健壮得很,不至于少睡会儿觉就怎么样。而且这点事情跟阿离的辛苦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执明道:“你是不知,阿离昏迷的时候,当真一刻也离不开本王。本王得一直握着他的手,若是稍微松开一会儿,他就似乎要从噩梦中惊醒的样子。本王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噢,原来是这样啊。”莫澜点了点头,“那王上是等阿离醒了才出来的?”

    “嗯。阿离醒了之后,喝过茶吃过东西,看来精神还不错。本王就带他去看了庚辰。现下他同庚辰在一块呢。”

    “啊?”莫澜惊道:“您就放心让阿离单独同庚辰一起么?”

    “无妨无妨。”执明挑了挑眉毛,“本王都看着呢,一时半会还出不了什么事。再说,庚辰既然回来,他总不能一直都不见阿离。”

    莫澜道:“哎呀,王上,不是那个。微臣是担心他们说起之前瑶光的事情来,阿离恐怕是受不住什么刺激。”

    “哎呀,你说得有理。”执明略微皱了皱眉头,问道:“天璇怎么样了,被遖宿灭了没有?”

    莫澜道:“天璇已亡国了。天璇王一回王城就下令拼尽全力跟遖宿厮杀,否则也没那么快就被灭。那仗打得可惨烈得很呐,遖宿王带兵一直杀进天璇王宫。谁知天璇王不是好相与的,竟然把整座王宫都烧了,想和遖宿王同归于尽。遖宿王倒是命大,被亲兵护着逃了出来。一起逃出来的人都说,看到火海中有一名异常勇武的将军,穿着天璇的军服,握着一把泛着紫光的匕首,大开杀戒。好些人怀疑那是早已死去的天璇上将军裘振的鬼魂,全都给吓得够呛呢。”

    执明叹了一声气。

    “王上。”莫澜道:“如今天璇已亡,遖宿又大伤元气。对我天权是好事啊。而且阿离的灭国之仇也得报了。您为何要叹气呀?”

    执明道:“别国的百姓也是人。死那么多人,有什么好的?况且阿离也不见得就会高兴,他为瑶光复仇只是迫于瑶光王子的身份。如今天璇一亡国,他……”

    莫澜突然记起慕容离曾经说过,说他自己是应死之人,却苟活于世。恐怕天璇就是那个让他苟活于世的理由。

    而如今,这个理由却没有了。

    执明和莫澜相视一眼,道:“暂时不可让阿离知道天璇亡国的事。小心莫要走漏了风声。”

    莫澜道:“是。”

    执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摇了摇头想把睡意赶跑,“不行,本王得再去看看阿离。”

    莫澜拉住执明,“王上,您都困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执明一摆手,“本王不困。”

    “您若是不困的话……”莫澜朝着书房的方向指了指,“那里的奏折都快堆成山了。您才刚从回鸾阁出来,好歹做做样子呀。”

    执明又打了个呵欠,“莫澜啊,本王好困。这样吧,你替本王去看看阿离,这就快去。好好陪着他。本王去书房睡一会。太傅他们若是问起来,就说本王操劳政务,累得睡着了。待晚些时候本王去换你,你才许从回鸾阁走。”

    莫澜道:“是——王上保重啊。”

    莫澜到了回鸾阁,见慕容离已经回到殿中,于是问道:“阿离,你可好些了?”

    慕容离点了点头。莫澜见他虽然精神还有些欠佳,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憔悴模样,比从刚关外回来时强上许多,暗赞道:王上说不定真的能妙手回春,可比吃药管用多了,也不算白费一番苦心。

    内侍要去倒茶来。莫澜止住内侍,对慕容离笑道:“我不要茶,把你的荔枝露拿些来用酒兑了喝。”

    慕容离一脸迷惑,像是根本没听说过荔枝露这种东西。

    “哎,你都喝了这么多日子,居然还不知道。”莫澜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如把小安子唤来问问,他肯定知道。”

    小安子来一听,立刻答道:“有,有。王上教人送来好些。不知大人要配什么酒?”

    莫澜道:“都到了回鸾阁,自然是要喝百英玉露。不过大约剩的不多了。阿离,你肯拿出来喝么?”

    慕容离道:“拿来就是。”

    莫澜拍着手笑道:“好啊,兑出来肯定好喝的。”

    其实回鸾阁的百英玉露都是莫澜送来的。他知这是瑶光出产的酒,喝完这些也再寻不到了。虽然慕容离不拘着他喝酒,他也当忍下性子少喝两杯。

    午后日光正和煦。莫澜提议到房外喝酒。他二人就在廊庑下的桃花树旁席地而坐。如今花期已过,绿叶成荫。

    小安子送酒过来,配着两只酒盏。另外备了温茶给慕容离。

    慕容离只端了茶来喝,并不碰酒。

    莫澜尝了一口荔枝露兑的酒,赞道:“啊,好甜呀。”。他见慕容离抬头瞥了一眼他的酒盏,似有些好奇之意,调笑道:“怎么,你都喝了七天,还没喝够呐?”

    慕容离道:“七天?”

    莫澜道:“是啊,你昏睡了七天。王上一直守着你,每过一两个时辰呢,就拿这荔枝露来喂你喝一点。你也咽不下别的。只有这东西甜得紧,王上思来想去,才找了它来给你做续命的口粮。若不然,七天都不吃东西,只怕连床都下不了,哪还有力气站起来。”

    慕容离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弄湿了衣袖。他也像没发觉似的,反倒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莫澜极少见慕容离在人前失仪,忙取了绢帕来要给他擦拭。却见衣袖上被茶水浸透了一大片,已擦不迭,方丢开绢帕,道:“不如你去换件衣服吧。”

    慕容离坐着不动,怔怔地道:“我不是睡了一天么?”

    莫澜笑道:“哎,你都睡迷糊啦。你看看日子,今天可都是十九日啦。”他伸手指了一下慕容离的嘴唇,“要是不信,你往自己嘴唇上舔一下,管保那甜味儿还留着呢。”

    慕容离往自己唇上一舔,果然是甜的。他似是有些恍惚,轻轻着摇头道:“是王上说的。”

    “啊,王上跟你说是睡了一天?”

    “嗯。”

    莫澜大窘,赶忙改口道:“王上说得对,是我记错了。”他见慕容离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八成是记不清日子,已经被王上成功地给糊弄过去。这回被他一戳,王上可全都露馅。也没法补救了。

    “那个……阿离,你还是先去换衣服吧。大约晚些时候,王上还要来看你的。”莫澜试图转移话题。

    慕容离倒是听他的话,进房更衣去了。

    待慕容离更衣出来,莫澜一见,他只把外面罩袍换了,里衬、发带一概原样。莫澜暗自诧异:他素日极重仪容,怎不换全了一套的?再仔细一看,发带有些不寻常之处。别人看不出来,莫澜却一看就知是王上系上去的。

    回来落座,慕容离仍是只喝茶。莫澜知他极少言语,但见他眼中有怅然之意,惴惴不安。竟还有些如痴似傻,与往日疏离冷淡大有不同。虽未饮酒,而薄红浮于颊上,想来是心疾使然。抱病之中,别有一番风流之态,浑然天成。

    莫澜看得一阵出神,可到底还是担心更多些。再同慕容离说话,见他开始还能应得几句,往后连话也说不清楚。教他入房歇着,他也不理会。莫澜隐隐感觉慕容离病得不好,心里着急,却不敢走开,也不欲教内侍看出异样。当真如坐针毡,酒也喝不下去了,只盼望着执明快来。

    近黄昏时分,晚霞初上。忽听回鸾阁水榭外有人道:“阿离,本王看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