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澜一听,转忧为喜,赶忙起身来迎,“王上,微臣和阿离正在这儿等着您来呢。”

    执明已经走到廊庑下,见他们摆着酒,遂把莫澜扯了一下,小声数落他道:“阿离还没好利索,你哄着他喝酒干什么?”

    莫澜解释道:“王上,阿离自己有分寸的。他只喝茶呢,一滴酒也没碰。”

    “你蠢呐你?”执明更不乐意了,“你在他跟前喝得爽快,这不是摆明了要馋他的么。”

    “噢。”莫澜眨了眨眼睛,“可是,阿离向来也不嗜酒的呀。”

    “不嗜酒归不嗜酒。这会儿你能喝,他看了又喝不得,肯定不好受的嘛。”执明摆了摆手,道:“这都不懂,算了算了。有本王在这儿,你先回去吧。”

    “哎,王上。”莫澜靠执明近些,低声耳语道:“微臣看着阿离……似乎是不太好。”

    执明一听就急了,“怎么个不好法?”

    “这个微臣也说不上来。”莫澜提议道:“要不然,您今夜就留在回鸾阁,别再走了。”

    执明点点头,就赶紧过来看慕容离。

    慕容离坐在地上,抱着双膝。见执明近前,淡淡地说了一句:“王上来了。”

    “呃,是啊。本王惦记阿离,所以再过来看看。”执明坐到慕容离旁边。他见慕容离颊上略泛潮红,眼波之中带着水雾,一片朦朦胧胧,大约还是精神不济。身上外衣和里衬也不是成套的,略带些残红零落的颓靡之色。但这些都难掩其出尘绝艳,教人只看一眼就丢了魂魄。

    阿离分明那么好看,可是执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很不放心慕容离,又说不出该担心些什么,寻思着莫澜的话不无道理。

    执明打算唤内侍过来撤酒,带慕容离回房,却见慕容离伸手要去拿酒盏。

    “哎,阿离……”依慕容离现下的状况的确还不太适合喝酒,执明想要制止他。

    慕容离的动作稍微滞了一下,就把手缩回去了。他一脸落寞地趴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似乎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执明见慕容离看向他,可是又好像看不见他,因为那双漂亮的眼睛被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蒙住了。

    他看起来很伤心,却无法哭出来。绝望像水一样终于越积越多,将他淹没、窒息。他自己逃不出去,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

    执明甚至觉得,这样下去的话,慕容离可能会被溺死。

    “阿离。”执明强颜笑着打破沉默,拿过酒盏,道:“本王是说,你想喝酒的话,本王来帮你倒啊。”他倒酒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酒给溅出来。没等倒满就把酒盏塞给了慕容离。

    慕容离接过酒盏,仰头灌下。他放下酒盏的时候,似乎是从窒息中稍微缓过一口气来。

    执明见慕容离饮了酒能舒服些,赶忙又给他添满。虽说病中最好不饮酒,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得什么都顺着他的意思来,让他将郁结发散了才是。

    慕容离一盏接着一盏地喝着。执明见酒剩的不多,就要唤内侍来再添酒。

    慕容离却将酒盏放下,不再碰了。

    执明见慕容离双颊更红,而眼神稍微清明了些。将他淹没的绝望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涓涓地流出来。

    慕容离突然问道:“王上,天璇灭国了么?”

    “啊,这个……”

    要怎么办?执明说好了只骗慕容离一次的,可是已经骗过他昏迷七天的事情。但这时候若是如实告诉慕容离天璇已灭,恐怕和催命也差不多。还是推说自己也不知道,找理由搪塞过去吧。

    “阿离,其实……”执明着纠结要不要再骗他一次。

    “我本来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慕容离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要我怎么办呢?”

    绝望的涓流突然溃堤。

    “那些事情不是我能做得到的。”慕容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就算我活下来,也是不可能的。根本就……无济于事。”

    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只剩下抽泣声。

    执明也不再说话,只是环着慕容离的肩膀,轻轻地拍着他。

    待慕容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满天星斗。

    执明对慕容离笑了笑,取了绢帕来给他擦脸。

    慕容离道:“我没哭。”

    “好,阿离没哭。”执明见慕容离眼眶通红,但确实一滴清泪也无,比真的哭了更让人心疼。他将自己的心疼掩藏起来,仍是笑着道:“没哭也可以擦一下呀,这样会比较舒服。”

    执明在绢帕上蘸了酒,替慕容离擦着太阳穴处。他环在慕容离肩上的手向下抚至腰际,果然发现慕容离身上无力。于是扶着他躺倒,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搂着他的头和肩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阿离,管它什么事情,做不成都有没关系的。先别去理它了。”执明指着天上,“你看,今天晚上的星星好多。”

    慕容离听了执明的话,遂抬眼望着天空。那些星芒散落在他无神的眼睛里。

    “这些星星,就像乱世中的浮萍一样。若是哪天少了哪一个,也没人会知道。”慕容离自言自语道:“看不到光,也看不到月亮。像这样的晚上,我从来都不敢合眼。因为你不在这儿,若是睡着了,肯定会梦见那些……而且,再也没法从那个梦里醒过来。我就会,一直都……”

    执明抚着慕容离的头发,温声道:“阿离,我在这儿的啊。”

    “嗯。”慕容离闭上了眼睛。

    他们二人静默了一会。执明苦笑道:“阿离,倒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连白天和晚上都是分不清楚的。”

    慕容离立刻警醒过来,问道:“怎么会?”

    执明按着慕容离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他自己也想要尽可能说得轻松些,“你走了以后,本王也是时常会梦见些,嗯,不太好的事情。有一回,梦到回鸾阁外这棵桃花落尽了花瓣,最后就只剩下一片,本王想接住它。可是,可是……”

    执明还是没忍住,他叹了一声气,“阿离,本王不想你压抑着自己。你若是想哭了,本王替你哭都行啊。”

    慕容离抬起手,在执明脸颊上轻轻抚过,像是要给他拭泪。

    执明将慕容离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颊上,破涕为笑道:“幸好你回来了,所以我知道现下是晚上,该睡觉啦。”

    执明抱着慕容离回了寝殿,替他换上寝衣,就要去解他的发带。

    “别解。”慕容离将自己的头发连着发带一起挽过,顺到肩膀的另一侧。

    “噢,不解也行。反正头发束成这样就是为了方便随时躺下来睡觉的”执明坐在榻边,道:“阿离,你睡吧。本王在这儿陪着你。”

    慕容离摇了摇头,“王上都七天没睡了。”

    “啊,那个……本王没事的。”执明暗骂了一句莫澜这个嘴碎的家伙。要不是他说漏了嘴,阿离根本就不知道已经过了七天,也不至于想到天璇灭国的事。

    但是,就算莫澜没说漏嘴,阿离过几日也会发觉。这种事情躲不掉的。

    慕容离从怀中取出血玉发簪,掖在枕下,道:“我自己能睡的。”

    “嗯。”执明答应着,却一万个不放心,但是又不敢不顺着慕容离的意思,只得说道:“那好吧。若是阿离改了主意,想让本王来陪着你的话,本王很快就过来。你都不用差人去醉湖心月殿,只要你坐起来,心里稍微想一想我,我就会知道。不论几更天,我都会来的。”

    慕容离垂睫不语,轻轻抓紧了被子。

    “阿离,你答应本王一件事情好么?”执明趴在床榻边,抬头看着慕容离,见慕容离的眼眶又红了。他吸了一口气,小心地说道:“你千万,千万别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王上,我……”

    那句说不出来的话执明听懂了,慕容离无法跟他保证,也不想欺骗他。执明觉得自己的手心骤然冰凉。

    可是,阿离应该比他更害怕吧。

    “好阿离,求你啦。”执明拈过慕容离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温声软语道:“你只要能坚持到明天早晨就好了。等明天早上,本王一定早早起床过来陪着你的,好不好?”

    他笑得很甜,又很暖,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子,让人没法拒绝他。慕容离也不行。

    “好。”

    执明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的阿离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慕容离抬头看着执明,“若不然,试试用迷魂香?”

    “啊,那种东西。”迷魂香顾名思义是个害人的玩意儿,打家劫舍必备用品。执明皱起了眉头,“用了那个,你会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不害怕么?”

    慕容离道:“我连……”

    “不许说那个字。”执明赶忙伸手点住慕容离的唇。他略微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顺着慕容离的意思,“好嘛,就试试看。阿离稍等一会儿,本王去找来。”

    这种东西聆风阁肯定有。

    执明绕到寝殿外,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道黑影倏然闪过,是一名聆风阁侍卫,黑衣蒙面。他跪在执明面前,行了个礼。执明对他悄声吩咐几句。侍卫立刻领命而去。

    再回寝殿的时候,执明见慕容离在等他。分明只有那么一小会功夫,慕容离却像是等了很久,几乎望眼欲穿。

    看来真的是离开一下也不行。执明后悔刚才跑出去了,怎么能让阿离等着他。他坐到慕容离旁边,笑道:“阿离,他们很快就找来。这回就不用再出去了。”

    “嗯。”

    过了不多时候,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执明走到窗前,把窗子稍打开些,见是那名侍卫回来。他手中托着一个檀木方盘,上面放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绡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