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澜一到回鸾阁,见慕容离铺着纸笔,正在写些什么。

    桌案上备好了用荔枝露兑的酒。不知是慕容离吩咐的,还是小安子殷勤。虽然后者可能性大些,莫澜还是把好处都归在了慕容离身上。

    慕容离道:“百英玉露都喝完了,这次只好用别的酒。”

    “哎,好吧。”莫澜品了一口酒,笑着问道:“是你喝完的,还是王上完喝的?”

    还是两个人一起?

    慕容离没答话,继续写着字。他似乎对所写之物非常熟悉,落笔入罥烟。

    莫澜有些好奇地歪着头看他。

    慕容离足足写了十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篆。他写好后,将之叠在一起,推到莫澜面前。

    莫澜有点疑惑,“给我看么?”

    慕容离道:“今年是没得喝了,再快也要等明年。”

    莫澜翻开一看,“啊,这是百英玉露的配方?”他数着配方上记的原料,“天哪,该不会真的要用一百种花吧?这么复杂的配方,难为阿离你全都记得。”

    “我只见过一回,之后用心记了好久。昔日听说此酒是要奉与天下共主的,遂不敢忘。”慕容离神色稍动,“莫澜……”

    莫澜对慕容离眨了眨眼睛,“千万别告诉王上,对不对?”

    慕容离垂下睫去,点了点头。“不止这个。你若是还知道了些什么,也先不要对王上讲。”

    “好,我答应你就是。不过你要知道,王上若是认定了什么,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变心的。”莫澜看着慕容离,“我这样说,你可懂么?”

    “嗯。”

    慕容离双眉微蹙,若有所思。而莫澜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翻看着百英玉露的配方,他看着看着,忽然就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慕容离侧目看他,随后又佯作什么都没看见,表情极不自然。

    莫澜赶忙捂嘴忍笑。

    那些整整齐齐的字当中,有一字因为顿住笔了而留了一团墨迹,又被仔细地圈改过,在莫澜看来分明欲盖弥彰。正是慕容离被问到酒是怎么喝完的时候写的。

    莫澜用手指戳着那团墨迹。哎,好想告诉王上啊。可是已经答应慕容离不能对王上说,还是暂且忍耐,自己先偷笑着吧。

    王上,微臣真是替您可惜,不过您就别怪微臣啦。

    “阿嚏——”

    升龙殿中的执明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喷嚏。貌似是背后不知道被谁念叨了些什么话。

    这个喷嚏一打,执明也不好继续扮水仙不开花,既然装蒜装不下去,干脆抬起头来看了太傅一眼。

    翁彤已经半天说不出话来了。他憋胀着发紫的脸,扎煞着花白胡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执明。他身后那帮大臣都跪着。他们见太傅脾气差劲得很,王上又一直不说话,不知是啥意思,都不敢插嘴。

    “噢,太傅您怎么不说话了?”执明故作惊讶,又喊道:“来人呐,没看见太傅讲得口干舌燥的,还不快奉茶来。”

    翁彤哑着嗓子提高了声音,“王上——”

    小顺子十分及时地送茶进来,“太傅大人,请您用茶。”

    翁彤知道这小子是配合着王上故意来捣乱,气得几乎把茶打翻。执明眉毛一挑,“太傅,您用茶。”

    如此一来翁彤也不好发作,只得把气又憋回去,接了茶道:“谢王上。”

    太傅他们除了些车轱辘话还能说出什么来?无非是说阿离是个妖孽,莫澜是个佞臣,王上要勤于政务,不要与他们为伍,最好是天天上朝天天批奏折。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以前执明总跟太傅吵,给慕容离打抱不平。但他发现每次费劲说了半天,如同春风刮驴耳,这帮老顽固是半句也听不进去。若跟他们吵起来,他们只会越吵越来劲,说得一句比一句难听。倒是他这个当王上的,不小心话说得重了还得落一身不是,又打不得这帮老臣。于是执明干脆装蒜,翁彤说啥,他都当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给他们好茶好水伺候,他们自说自话久了没趣,也就不叨叨了。

    翁彤喝着茶,清了清嗓子。他寻思着,王上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唯独一说那小妖孽的不是,王上就像被戳了软肋,无论如何也要辩驳几句。但凡能吵起来,就算王上听不进去劝谏,至少还能给点反应。最近这王上简直如同案板子上的滚刀肉一般,越来越不好治。今日王上若是再不去批奏折,我等绝对不走。

    执明抬眼偷偷一瞄,今日好像没那么容易就结束,看来得再使别的招对付他们才是。

    “太傅啊,您喝茶的时候也没法说话。不如同众位爱卿来听本王说个故事。”执明站起身来,踱着步道:“从前有个编草鞋的穷鬼。他啥都没有,就有两个拜把子的好兄弟,在桃花树下喝了回酒,就算拜了天地。从那以后吃饭一个桌,睡觉一个床。这两个好兄弟就给他出生入死,保他当了皇帝,成就千秋万代的功业。”

    众大臣面面相觑,“这……”

    “所以呢,本王在桃花树下喝酒是效仿先人。根本不是太傅方才说得那样。况且此次识破天璇的诡计,不损兵卒智退敌兵,又取敌将性命,都是他的功劳。本王想我天权千秋万代,总得对他好些。如此厚待有功之人,先不论别的,至少百姓听得也会赞朝廷众望所归。”

    众大臣一听,觉得似乎很有道理。

    翁彤被执明绕了一回,就只记着“千秋万代”几个字,于是认定王上有要让天权兴盛的心思,脸上立刻乐开了花。他都不求王上真的用功,只要稍微有那么一星半点要上进的意思,就够他高兴好几天了。

    抚远侯爷扑棱几下耳朵,让自己脑筋清醒了些,他小声道:“王上,其实那个编草鞋的……”

    翁彤立刻把抚远侯爷扯了一把,又怒瞪了他一眼,回身向执明行礼道:“臣等必辅佐王上千秋万代。”

    众大臣也齐声道:“王上千秋万代。”

    执明应付着点头道:“好好,所以本王才放心把政事交给你们。众位爱卿也都累了,尽早回去休息吧。”

    众臣告退,翁彤出升龙殿之前又转头看着执明,道:“王上莫忘把奏折批了。”

    执明一听“批奏折”,立刻头大如斗。他总算忍住了没发作,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等那帮老头一走远,他立刻一溜小跑往回鸾阁来。

    莫澜一见执明回来,赶忙把百英玉露的配方藏到袖子里。他见执明一副轻飘飘的得意相,问道:“王上,太傅大人他们可都回去了?”

    “是啊。”执明腆着脸坐到莫澜对面,靠在慕容离旁边。

    慕容离道:“是因为我的缘故,太傅大人才来数落王上的。”

    “不是不是。”执明赶紧摆着手,“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太傅他们不闹事就不舒坦。这不根本关阿离你的事。再说,本王已经想了招儿把他们都给哄回去了。”于是把方才升龙殿上之事说了一遍,只是把太傅说的那些难听话略去了。

    莫澜道:“哎呀,王上,那个不是。”

    慕容离制止道:“莫澜。”

    “无妨,王上不会生气的。”莫澜边说边比划,“那个编草鞋的,他最后没千秋万代。”

    “噢,没有吗?本王从画本上看的,还没看完呢。后头那些都是顺嘴编的。你们两个都看过么?”

    慕容离和莫澜齐齐点头。

    “原来是这样。当时抚远侯爷好像也想说什么。不过太傅还一脸高兴的样子,兴许他也没看过吧。”执明若有所思,又道:“咳,管他什么千不千秋万代的,反正能哄住了太傅就行。而且,那‘吃饭一个桌,睡觉一个床’本王可没说错吧?”

    “没错是没错,可是……”

    可是拜把子的好兄弟算什么话呐!

    莫澜寻思着,王上您都用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让阿离跟您当拜把子的好兄弟么?就算您愿意,他可不愿意呐。您难道没瞧见,方才阿离一听这句四不像的话,眼神都不对劲了。

    执明问道:“可是什么?”

    莫澜轻轻摇头作无奈状,“哎,您今晚上还是留在回鸾阁别走了。微臣就先告退啦。”

    待莫澜走后,执明撅着嘴道:“这个莫澜,怎么说话只说一半。什么时候养出来的毛病?阿离,你知不知道他想说啥?”

    慕容离默然不语。

    执明猜这是慕容离也不知道的意思,他嘟嚷着,“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啊。”不过莫澜最后还是说了句好话的。执明笑道:“阿离,反正咱们两个都猜不出来,不如就听他一回。本王今夜住在回鸾阁,在你寝殿外面支个榻睡,也能睡得好。你说好不好啊?”

    这才刚到中午,已经开始计划着晚上怎么睡觉的事情来了。

    慕容离道:“王上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回鸾阁,想必书房的奏折已经积了很多吧。”

    “其实……也没有很多嘛。”执明上次去书房的时候奏折就已经堆成了山,他一本都没看,现下不知又多堆了多少。

    慕容离试探着问道:“嗯,要我来帮忙吗?”

    “好啊!”执明求之不得,想都没想就答应。刚答应了又担心慕容离劳神太过,“但是,阿离可不要太累了。你若是太劳神,本王宁可自己去批了。”

    慕容离道:“我自有分寸。”

    执明还是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说不定给阿离找点事情做,别整日想着那些伤心事,反倒对他好些。而且阿离似乎也不怎么讨厌批奏折。

    慕容离见执明有些纠结,道:“不如王上也来书房。太傅他们知道王上肯到书房用些功,大概就不会再来数落王上了。”

    “好!”

    只要和阿离在一起,连奏折堆成山的书房都没那么讨厌了。

    慕容离端坐书案前,执明趴在慕容离旁边,装模作样地跟他一起看着奏折。天权的奏折十本里至少有九本都是哪里又举了新的孝廉啊,哪里又多收了粮食啦,这种歌功颂德的玩意儿。看了第一个字,就能把下边的内容全给猜出来。

    执明看了没多久就大感无聊,呵欠连天。而慕容离握着朱笔,每本都看得很认真。

    反正有阿离呢,就算不看这些让人头疼的字,稍微睡一会也没什么关系吧。

    执明这样想着,不久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执明睡了一会,感觉自己好像是枕在慕容离的腿上。不知是怎么滚下来的。朦胧之中也没多想,只是觉得阿离身子清瘦,枕着膝盖怕压疼了他,要枕得靠腰近些,两个人才都舒服。于是翻了个身,搂着慕容离的腰。

    慕容离身子僵了一下,“你这样,我不能动了。”

    “那你就不要动了。”执明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他把脸埋在慕容离腰腹间,很快又睡过去。

    执明睡到天黑了才醒过来。这才发觉由于他睡姿不雅,导致慕容离批奏折批不下去,从被他搂住了腰之后就没什么进度。即使是这样,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是被批完了约莫四分之一。

    他这个罪魁祸首完全没有悔过之心,拍着手赞道:“阿离真了不起!”

    慕容离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只说道:“王上,我先回去了。”

    执明道:“本王也跟你去回鸾阁。”

    慕容离摇头,“王上困得很,还是在寝宫好好歇一晚吧。”他看了看执明,保证似的道:“我明日再来,很早就会来的。”

    执明这才勉强同意了。

    慕容离果真不食言,次日早早就来执明宫中,继续到书房批奏折。执明自然来痴缠着他。慕容离吸取教训,不让执明靠得太近。

    执明解释了半日,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慕容离也不同他分辩,只要他暂时忍耐些,先顾完了国事再说。

    即使不能靠太近,只要慕容离在书房,执明必定离得不远。过得三天,总算是把积下来的奏折都批完了。还剩几本,是这日刚送来的。

    执明道:“阿离,你先歇一会。本王去拿茶来给你喝。”

    “嗯。”

    执明拿了茶回来,见慕容离看着摊在书案上的奏折,眼神有些发直。他把茶放在旁边,问道:“阿离,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

    慕容离将奏折匆匆掩上,只道:“王上也该上心国事才是。”说罢也不喝茶,起身就走。

    执明见慕容离神色不对劲,哪还理会得什么国事,立刻跟着追出来。奈何慕容离走得太快,他追到殿门口时已不见踪影。

    书案上留的那本奏折上写的是:遖宿欲起兵攻我天权,王上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