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台阶上染满了血,每隔几阶就横着一具倒毙的尸首。

    慕容离顺着白玉台阶,踏着血迹往上走。他雪白的衣角早已被染成了红色。

    这样的情景他经历过几百次。第一次是真,其余的都是梦魇。他日日被那些梦魇折磨。日子久了,慢慢变得麻木起来。血流尽了就不再感觉到疼。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倒在地上的尸首并没有什么分别,也并无慌张或是恐惧,只是非常的冷。炎炎烈日下,毒辣的阳光仿佛要把眼角撕开。

    越往上走,尸首和血迹越少。城上已经没有人了,而城下是一片血海。

    他要一直走到最顶层,从那里坠城殉国。

    慕容离转过台阶,到了顶层,出乎意料地发现城上竟然有人。

    待他看清那个人的脸,仿佛感到本来已经流尽的血突然返了回来,一齐冲上颅顶,剧烈的疼痛将他从已经麻木的意识中生生扯回。

    他惊呼道:“王上!”

    王上怎么会在这儿的?

    慕容离环视四周,才发觉此处并不是瑶光王城,而是揽月台。

    执明转过身,对他轻笑着,“阿离,你怎么来了?”又走近了些,道:“本王不是让莫澜带着你出城了么?”

    难道是嘉成郡已被攻陷?竟然连行宫都已经失守。王上要莫澜先带他出城,而自己却独自站在这摇摇欲坠的揽月台上。

    身为一国之君,此时想要做什么事情,慕容离再清楚不过了。

    慕容离大喊道:王上,不可以。你不能去,我替你去。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这就快逃。趁着遖宿军上来之前,一定能……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执明笑得一脸温柔,他似乎想要伸手抚一抚慕容离的脸,可是又收住了手,稍微侧过身去,“阿离肯定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在这儿的。是本王太想念阿离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不是幻觉!王上你看着我啊。

    慕容离不但发不出声音,亦无法上前,没法再接近执明一步。

    执明没有半点惧色,可是语气中流露出些微惋惜之意:“阿离,本王总想着让你一生富足安乐。想我天权的百姓也是。如今看来,却不能够了。”

    “阿离生我的气吧?”

    慕容离用力摇着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执明走到揽月台的白玉栏杆旁边,望了一眼开始西陈的太阳,叹道:“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天下……”

    王上,绝对不行!别做傻事——

    只一瞬间,揽月台上已经不见执明的踪影。

    慕容离急奔到白玉栏杆处,向下一看。

    城下一片刺目的血红,像飓浪涨水,往揽月台顶漫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王上,王上——”

    慕容离突然睁开眼睛,竟是一场噩梦。

    他仍在回鸾阁的床上,仰面向上躺着。手向上伸出像是要空抓着什么。枕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眼睛很痛,痛得几乎流血。

    慕容离惊魂甫定,许久不能平复。过得半晌,手臂才慢慢垂落下来。

    他坐起身,翻开枕头一看,原来是血玉发簪从枕下滑出。

    难怪又会做噩梦了。

    慕容离自瑶光亡国之后,夜夜都被梦魇折磨。一旦从噩梦中惊醒,此夜就再也睡不着,只得抱膝枯坐,暗自垂泪到天亮。

    直到后来,执明将这血玉发簪相送。慕容离偶然发觉只要将血玉发簪掖在枕下,或者随身带着,即可睡得安稳些,不被噩梦相扰。

    慕容离将发簪放回枕下。

    今夜是绝无可能再睡着了。大概是白日里看了那本奏折的缘故,此番梦魇更比寻常可怕百倍。

    慕容离抱着双膝,蜷缩起身子。

    窗外重云密布,无星无月。

    “阿离,你没睡么?”

    执明轻轻掀开床帐,坐在床边。他知慕容离想不到他会来,得意地笑道:“只要阿离睡不着的时候稍微想一想我,本王立刻就会知道的。”

    他将蹬在一旁的被子拉过来,围在慕容离身上,温声哄道:“这才三更天呢,再睡一会啊。”

    慕容离不肯躺下,反抓着执明的手。

    他用的力气很大,执明被捏得有些疼,于是问道:“阿离,怎么了?”

    慕容离松了些力道,却不放开。他抬头看着执明,沉声道:“王上……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王上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哈哈。”执明不明就里。见慕容离很是紧张,就想哄着他开心一下,故意自嘲,“阿离,你觉得本王做的傻事还少么?也不差再多做几件是不是。”

    慕容离突然扑进执明怀中,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执明猝不及防,一时僵住了身体。他拼命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抓紧了手边的被子。

    慕容离颤声道:“你千万别,千万别……”

    “阿离,千万别什么?”

    “……”

    “阿离?”

    你哭了。

    执明知道慕容离一定是在哭着。虽听不到哭声,颈间却能感觉到他气息似抽噎般一颤一颤的。若是他还能流出泪来,恐怕此时自己的衣襟都要被他的泪水浸透了。

    蓦然心疼的感觉让执明回了神。他轻轻搂着慕容离,抚着慕容离的头发。

    “阿离是做噩梦了么?”执明贴近慕容离耳边,柔声道:“做梦梦到的事都是假的,不用理它。本王给你保证,管他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慕容离将执明的脖子环得紧些,抽噎得更加厉害。

    “已经没事了,不怕啊。”

    执明安抚许久,慕容离才渐渐平静下来。他好像是睡着了。意识全无的时候还一直搂着执明的脖子不肯松手。

    执明试图把慕容离的手臂松开来,好让他躺下。

    “不要……”

    慕容离在梦中轻吟一声,往执明怀里缩了缩。

    执明一慌神,赶忙道:“好,不动你。就这样搂着啊。”

    慕容离像是遂了心意,不再动了,伏在他怀中安静地睡着。

    哎,这要怎么办呢?

    既然不让松手,恐怕整晚都得这样坐着。执明觉得自己坐一夜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阿离这个姿势睡觉得多难受。明天早上醒了肯定身上酸疼,而且说不定还会染上风寒呢。

    时下的天气并不算冷,但天权毕竟地处北境,入了夜还是有些凉的。执明搂着慕容离,感觉他身上还暖和,发丝却已经有些发凉。

    执明扯过被子将慕容离裹住。他寻思着,若是想好好睡的话,看来只能两个人一起躺下。但回鸾阁的床窄了些,躺两个人大概会有些挤。

    既然这样,就把阿离带到寝宫去吧。

    执明将慕容离连人带被抱起来,带着他悄悄出了回鸾阁。

    回鸾阁与醉湖心月殿之间有一条僻静的小路。

    云翳慢慢散开,露出如洗的夜空来。三更时分很静,只有几点萤火偶尔从身旁飞过。让执明有种世上只有他们两人的错觉。

    心情像是铺着卵石的小路那样有些小小的忐忑。执明有点担心这样把阿离带出来说不定阿离醒了之后会生气。可是他又没有来由地觉得,不论他要带阿离去什么地方,阿离都会跟他去的。这个想法有些好笑,他不禁嗤笑出声。

    慕容离被裹得严实,只露着一小片头发。要稍微探头瞄着被筒里才能看见他的睡颜。执明很小心地捧着他,故意走得慢些,有好几次都想停下来亲一亲他的头发,可还是不敢亲。

    这样一路小心翼翼地回了寝宫。

    执明轻舒了口气。虽然慕容离没真的哭,执明还是拿绢帕给他擦了擦眼睛。这才拥着他一起躺下。

    一夜安眠。

    执明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慕容离还没醒,贪睡不足似的蜷在他怀中。执明当然不急着起床,也不欲再睡,偷偷数着慕容离的睫毛玩。

    这样玩了半天,慕容离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而且很明显是睡得舒服才不舍得醒的。像是十分的……依恋,不,应该说是在撒娇。

    执明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奇怪的想法赶出脑袋。

    不过,阿离如果没经历那些国破家亡的惨事,他会不会……跟人撒娇呢?

    一想到此,执明觉得心跳突然快了些。而慕容离的睫毛轻动了两下,好像是对他的回应。

    是了,阿离小的时候是很爱撒娇的,虽然只有些模糊的印象。

    若是这样,只当还是小时候,趁着阿离没醒过来偷偷亲他一下,大概他也不会很生气。对,阿离什么都不知道,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只亲一下头发就好了。

    分明一低头就能亲到,可是执明太过紧张,呵气的温度已经出卖了他。

    慕容离在他怀里动了动,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酥|酥|痒|痒的。

    “嗯,执明哥哥……”

    执明几乎一下子蹦起来,兴奋地喊道:“阿离,你叫我什么?”

    慕容离终于被弄醒了。他睡意朦胧地睁开眼,见执明正抓着他的肩膀,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而他不知为何双手紧搂着执明的脖子,动作再亲昵不过了。

    慕容离慌忙把手松开。执明却不肯放手,一个劲嚷着:“阿离,阿离,你再叫一次啊。”

    慕容离别过脸去,道:“王上,这是什么地方?”

    执明见慕容离局促不安,于是收敛了些。他拨开床帐,指了指外殿的醉仙芙蓉和流觞曲水,“是本王的寝宫,阿离以前不是来过么。”

    “我……怎会在这里的?”

    要怎么解释呢?总不能照实话说是阿离昨晚上做了噩梦就一直搂着本王不肯松手吧,那样阿离得多不好意思。干脆就避重就轻。

    “那个,因为回鸾阁的床有些窄。本王怕躺不开两个人,所以才带你……”

    “外臣宿在王上宫中,这成何体统。”慕容离生硬地打断他,随手抓了件衣服披在寝衣外面,就跳下床去,夺路而逃。

    “阿离才不是外人。”执明赶紧下床来追,“阿离,你去哪儿啊?”

    “不许跟来!”

    “好,好。”执明只得又坐回床上,看着慕容离从后方角门跑了出去。

    没想到阿离这么生气,居然还跑掉了。幸好方才没着趁他睡觉的时候偷亲他。其实他们之前也不是没“一起”睡过,不过都是阿离躺着,他坐着的,而且都是在回鸾阁。为什么在醉湖心月殿就不行呢?阿离好像是害羞多过生气。他刚醒的时候也没怎么样,只是一看那流觞曲水,眼神立刻就变了。

    哎呦,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执明一拍脑袋。他突然想起慕容离昨夜是被他抱过来的,自然是没穿鞋,方才可不是赤着脚跑出去的。

    执明赶忙追出殿外,边跑边喊:“阿离,你等一下。”

    慕容离跑到醉湖心月殿外的小路上才发觉自己没穿鞋,与到回鸾阁相比,当然返回去更近些。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没返回,又继续提气向前疾跑。

    没跑几步,忽然见两个人影正往这边过来。是莫澜和卫济。

    慕容离想躲到旁边树后,却来不及了。他自己跑得太快,已经与那两人照了面。

    卫济行礼道:“末将拜见王上。”

    莫澜道:“王上,您这是要去……哎,是阿离呀。”

    慕容离跑出来的时候心慌意乱,随手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根本没发觉那是执明的衣服。难怪会被莫澜他们错认。他披散着头发,外袍里边就是寝衣,显得凌乱不堪。颊上赤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想要躲着人。

    这分明就是——刚做完什么事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样子。

    卫济恍然大悟,“慕容大人,你这是……哇,好疼!”他话没说完就被莫澜用力踩了一脚,于是转头看着莫澜道:“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莫澜都没把脚挪开,一边踩着卫济,一边笑对慕容离道:“阿离,你到书房去吗?我俩只是从这路过的。”

    卫济道:“不是,我们是要去……唔。”这回莫澜直接捂上了他的嘴。

    “阿离,卫将军是睡蒙头了,所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你别介意。”莫澜继续装蒜傻笑,就打算拉着卫济走了。

    卫济被捂住嘴说不出话,暗自抗议道:大人你才是睡蒙了头。

    慕容离转过脸去不看他俩。只等他两个一走,就赶紧回到回鸾阁去。

    这时候执明跑过来,也不管莫澜和卫济在旁,一把将慕容离拦腰抱起,“阿离,你没穿鞋就跑下床了。”

    莫澜的嘴角抽了抽,王上,您要是不说,还真没人看出来阿离没穿鞋。刚跑下床这倒是能看出来,不过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您至于还要喊这么大声嘛。

    慕容离又羞又气,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无奈被抓住了腰,想从执明怀里挣开也挣不得。

    卫济还被捂着嘴巴,寻思着闹成这样要怎么给王上见礼,正在尴尬。幸好执明把他和莫澜当成空气,抱着慕容离就走了。

    他好不容易被莫澜放开,赶紧吸了一大口气。

    莫澜敲着他的脑袋,“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会说话不能闭着嘴嘛?”

    “哎呦,好疼。”卫济揉着脑袋,“大人,难道不该恭喜他们么?”

    “哦。”莫澜转了转眼珠,“你说得有道理。”

    卫济道:“就是,那咱们这就去见王上?”

    “不可不可。”莫澜连连摇手,“这事情不能让阿离知道。你跟我一块去醉湖心月殿等着王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