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殿殿顶极高,从地面到大殿横梁有数丈距离。

    执明仰着头,见横梁上方露着一片白色的衣角。

    他摇头轻笑,这是连寝衣都没换呢。

    “阿离,你别躲了。本王都看见你啦。”

    不见慕容离现身,可他显然已经无心躲藏。不止衣摆,连一缕青丝都顺着横梁垂下来。

    “哎呀,你怎么爬这么高的?”执明突然记起慕容离害怕站在高处。而且经过昨夜,体力应是被消磨得不剩了才对。不知是怎么到了横梁中间的。他冲上面喊道:“阿离,你小心一点。别往下看,顺着横梁慢慢退回去。”

    横梁虽宽,却是圆柱形状。外表涂了一层朱漆,又上过蜡,恐怕是滑得连只鸟儿也落不稳当。看来慕容离是小心翼翼,稍退一步半步,便停着好久,再作试探。

    执明生生捏一把汗。他站在横梁下,也跟着小心地挪步。见慕容离半天不动,索性喊道:“阿离,不用怕。若是掉下来的话,本王接着你。”

    “啊——”

    慕容离听了这话,心下一松。竟没扶稳,从横梁上摔下。被执明接住,还抱着他转了半个圈。

    “阿离,本王接得稳吧。”执明自己虽紧张,却故作轻松来逗慕容离。

    阿离的手心脚心都是冷汗,难怪会从横梁上滑下来。

    过了许久,慕容离才敢睁开眼睛。他紧搂着执明的脖子,小声道:“王上,我不是故意要来……”

    “上朝上到一半的时候你就来了吧。”执明抱着慕容离坐在王座上,又在他脸颊上轻刮了一下,“阿离,你挂心我,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定是从高处摔下来太可怕了。执明逗了慕容离半天,还是见他脸色发白,也不肯言语。

    想个什么办法好呢?

    “阿离,不如咱们来做些高兴的事情吧。”这样就能把害怕给忘了。

    执明将慕容离放在王座前的御案上。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也铺在御案上。

    “王上?”慕容离不知他要做什么。

    执明笑道:“阿离,你躺下呀。”

    慕容离被执明按着,半推半就地躺倒下来。他睁大了眼睛,“你想在这儿……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放心,本王已经让他们锁了门。不会有人撞见。”

    就是真有人撞见又怎样,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王上,别……”

    “别?”执明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阿离,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周围弥漫着浅浅的羽琼花香。

    执明俯身凑近慕容离,“阿离,既然嘴巴这么不诚实,干脆堵起来好了。你说,用什么堵?”

    “唔……”

    接吻的时候也像是欲拒还迎。

    这般拥吻和安抚之下,慕容离已经顺从。执明感觉慕容离渐渐放松,于是将他的衣带抽开,丢在地上。

    “不,快停下——”

    慕容离突然喊了一声,用力推着执明坐了起来。

    “阿离,怎么了?”这次执明清楚了他是不要再继续的意思。可是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停。

    慕容离没答话,侧过脸去,抱着膝盖坐在御案上。他脸色惨白,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阿离,是不是本王弄疼你了。伤到哪里了吗?”执明伸手去搂慕容离的肩膀。

    慕容离却往后躲开。他摇着头,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

    执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怎么会这样?

    不行,阿离看起来很害怕。他要上去搂着他。就算再被他推开,也抱紧了不放手。

    执明的确那样做了。他将慕容离抱在自己膝上,紧搂着他的腰。慕容离这次没再推拒,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阿离,怎么会突然这么怕的?你告诉我。”

    慕容离缩在执明怀里,只是摇头,不说话。他像是怕被人发现那样,小心地将手指探到执明手中,在掌心划着字:

    我-看-到

    我-父-王

    在-横-梁-上

    看-着

    我

    执明将慕容离一把抱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横梁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阿离,想来是看错了。横梁上不会有人的。”

    慕容离点了点头,却不敢回头看横梁上。他抓着执明的手,小声道:“王上,我们以后还是不要……”

    “阿离,都是本王不好。”

    执明回想起昨夜,慕容离答应同他成亲,他高兴得昏了头。竟没注意慕容离在没到极处之前一直都是害怕的。在寝宫中还好些,这空旷的大殿之上更让他害怕。

    或许阿离想,但他不敢。大概是经历了那些痛苦之后,觉得追求快乐都是不应该的吧。

    执明郑重其事道:“本王跟你保证,保证以后不再强要你做那种事情了。”

    “不。”慕容离搂凑到执明耳边,“我想和你……可是我……你能明白么?”

    “嗯,本王都知道。”

    “王上……”

    “好啦,阿离用不着介意这种事情。不如咱们到回鸾阁去吧。”

    “好。”

    执明拾起慕容离的衣带给他系好,又把自己的外袍给他披着,这才带他出升龙殿。

    回鸾阁中暗香浮动。执明抱着慕容离,寻着花香走到水榭边。

    “阿离你看,这些花都开了。”

    所有的羽琼花在一夜之间开放,像是仙宫中的云锦在脚边铺散开来,绵延成片。

    执明深吸了一口花香,这种气息让他想把慕容离抛进眼前的花海之中,然后……

    不行不行,刚刚才跟阿离保证过不可以乱来的。他立刻摇了摇头,克制了冲动。

    慕容离看着盛开的花朵,朝它们伸出手来。

    “怎么,阿离是想摘一朵吗?”执明抱着他俯下身,让他能够到那些花朵。

    慕容离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雪白的花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梦境。

    然后他收回手,依旧搂着执明的脖子,“我以为我看不到这些花开的。今日竟是看到了,还能同王上成亲。是死而无憾了。”

    “不许胡说。”执明用嘴唇轻点了慕容离一下,“这花就在这儿,少说也得开半个月呢。怎会看不到的?以后天天来看,年年来看。本王教人建个暖房,要一年四季看都行。”

    慕容离枕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进了内殿,慕容离劝执明先行回去。待执明走后,慕容离更觉得困乏。他想睡下,于是到镜台的抽屉中去拿血玉发簪。

    回鸾阁寝殿不知何时变得像迷宫一般,慕容离走了许久,就是走不到镜台处。

    他越来越困,很想倒头睡下。

    忽然身后有响动,是有人进寝殿来。

    “王上,是你么?”

    若是王上来就好了,这样找不到发簪也能睡觉。

    慕容离转头一看,立刻被惊得睡意全无。他跪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父王。”

    瑶光王锦衣华服,看起来是他年轻时的模样。他比慕容离更加俊美出挑,但眉眼生得十分凌厉,不怒自威。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慕容离,冷声道:“逆子。”

    “父王,王上是为了护我才这么做的。”慕容离求告道:“求父王不要迁怒于他。”

    瑶光的怨灵一定以为他不能复国,又贪图享乐,甚至还做了别国的人。怨灵想要将他怎么样都好,绝对不能殃及王上。

    瑶光王怒道:“不要迁怒与他?不是为了他,你为何要扮成乐伶到遖宿去,任凭作践么?”

    慕容离道:“我不能让天权步瑶光的后尘。至于我去了遖宿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无所谓。”

    “无所谓?说得好轻巧。”瑶光王俯下身,伸手卡住慕容离的脖子,令他抬起头。

    慕容离紧咬着下唇,坚定之色半分未改。

    瑶光王看着慕容离,眼中怒意稍减,却带了些怜悯的意味,“你可知你到了遖宿,会被怎样对待么?”

    慕容离道:“不过一死。”

    瑶光王蹙着眉,轻轻摇了摇头。

    “父王?”慕容离睁大了眼睛。

    瑶光王将慕容离放开。在瑶光王松手的时候,慕容离跪着的地方突然成了万丈深渊,他的身子陡然下坠,跌进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父王,不要。

    不要把我丢下去。

    慕容离将嘴唇咬出了血,也没喊出那句话。

    从高处坠落的恐惧感让慕容离昏厥。再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觉全身冰冷,五脏六腑像是被冰锥从里向外扎透了一样疼。

    隐约有说话声,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还是不肯说吗?”

    “受了水刑一个字也不肯吐,死人都没这么嘴硬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过了许久,眼睛才适应周围的黑暗。隐约能看到潮湿的墙上挂着青铜兽首链锁,才知此处是遖宿牢中。慕容离为找寻庚辰的时候在遖宿牢中看到过相似的兽首链锁。这处牢房是他之前没来过的,应是一处死牢。

    他躺在地上,手脚都被捆绑着。应该是刚受过刑,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算不被绑着也动不了的。

    他听到有些悉索的响动,越来越近。

    黑暗中出现了数点幽森的绿光,像荒冢间的鬼火,星星点点,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狼?

    已经能看得清楚了,一群凶残的饿狼。离他最近的狼露出了锋利的獠牙,狼涎顺着血口滴落在他身侧。

    慕容离听说之前在遖宿伏塔中坠亡的天权将士,尸首都被野兽作践,看来他今日也是一样。

    为首的狼王胸前覆着白色的鬃毛。它不同于贪婪饥饿的同伴,显得高傲而轻蔑。它没有走得太近,在距慕容离尚远处停住。它仰起头,竟然口吐人言,“你们不是想尝尝惊艳了天下的伶人是什么滋味么?这回连肉带血,让你们尝个够。”

    群狼发出凄烈而诡异的嚎叫,那是令人胆寒的欢呼声。

    紧接着,它们开始撕咬他的衣服,啃食他的身体。

    疼

    好疼

    除了疼再没有别的感觉。

    可是慕容离丝毫没有惊慌恐惧,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发生。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能坚持得久一点的话,天权就能多一分安全。

    白狼王冷眼看着躺在地下的慕容离,眼中的冰冷和嘲弄渐渐转为不可遏制的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白狼王突然高声喝道:“够了!”

    群狼忌惮白狼王的威慑,霎时停了下来。一头年老体衰的狼躲在群狼身后,还在偷偷舔食慕容离脚边的血迹。

    白狼王凶狠地瞪了那头老狼一眼,它立刻夹着尾巴退开。

    白狼王看着群狼,“你们觉得滋味怎样?”

    “王上,”离白狼王最近的黑狼喊道:“好吃是好吃。只是他不喊也不叫,僵死了一般的表情,同木偶似的。未免无趣得紧。”

    猎物临死前的恐惧挣扎,才是狼最喜欢的。

    白狼王上前抓着慕容离的头发,“据说当年瑶光王宁死不肯献城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可恶的表情。”它十分恼怒,“既然他不肯叫,就让他再也叫不出声来。”

    一头狼上前,咬断了慕容离的喉管。

    慕容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被伤到的根本不是他。

    他的脸上沾了血污,可是那样平静如止水的表情,让他看起来仍是个出尘脱俗的仙子。

    白狼王的眼中闪着可怖的磷火,“很好。你肯这样做无非是为了你的天权王。你说,他若看到你这副残缺不全的样子,还会不会领你的情?”

    慕容离的双瞳突然散大,嘴唇轻动了两下,可是他的喉管已经断了,发不出声音来。

    “哈哈哈,”白狼王终于感到让对手屈服的喜悦,张狂地狞笑不止,“想开口求本王?晚了。”

    一只黑色的铁笼子被抬过来。

    那笼子窄小,不够装下一个人。慕容离被折断残肢,强行按入笼中。

    “天权王见了你会是怎样的表情,想必你不想看到吧。”白狼王道:“那本王就对你仁慈一点。”

    锐利的爪尖遮挡了整个视野,只觉得一凉,眼窝立刻凹陷下去。先是左眼,紧接着是右眼。

    “取根针来。”

    耳鼓一阵刺痛,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得笼子重重的晃动了一下,应该是被锁了起来。

    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笼子是被带着一直往北方行进,看来是真的打算把他送到天权去。

    伤成这样一定不可能活着回到天权了。而且就算到了王上面前,他哪里还认得出来?不,王上还是不要看的好。这般血肉模糊的样子,王上看了会很害怕的。

    可是,若到了天权还有一口气在呢?

    在想什么?都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竟然还在期待着能见到他。

    或许是因为抱着那一丝希望的缘故,慕容离的意识在一路上都很清醒,身上的痛楚早已不算什么。就这样支持着到了天权。

    并没感觉到有战乱的迹象,这让他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笼子被放了下来。即使双目失明也无法适应突然的光感。周围似乎有很多人,他们一定像看怪物那样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敌意。

    慕容离开始明白了,是遖宿的使臣进了谗言,想让王上将他处死。

    有人走近笼子。

    那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慕容离惊慌失措,他想叫喊,可是喉管被干涸的淤血噎住,发不出声音。

    不,别过来。不要看我,不要认出我。

    你的阿离不是这般残破不堪的样子。

    他能感觉到他怒不可遏,甚至还有无妄剑的剑气。

    冰冷的剑气冲着铁笼劈下来。

    王上,你不要我了……

    身子突然一轻,周围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

    这是他怀里才有的温度。

    太好了,王上没听信遖宿使臣。慕容离这样想着。但是,王上看到他这个样子不会很害怕么?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一直温柔地搂着他,还说了些令人安心的话。

    听不见声音,而慕容离很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阿离,你相信我,今后一切都会好的。

    王上,我相信你。

    好想留下,可是这副残躯再多一刻也支持不下去了。

    在弥留之际的慕容离突然意识到,他们都已经成过亲了,王上绝对不会让他就这样死去的。

    “阿离,阿离,你快醒一醒。”

    执明在醉湖心月殿呆了一会,觉得放心不下慕容离,于是又到回鸾阁来打算偷偷看看他。谁知一进寝殿,竟然见慕容离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执明将慕容离抱到床上,见他眉头紧蹙,昏睡之中显出痛苦的样子,知道他是被噩梦魇住了,于是赶忙将他摇醒。

    慕容离睁开眼睛,“王上,你来了。”他的呼吸有些局促,“我知道你会来的。”

    “哎呀,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执明听慕容离说话的声音像是喉咙中带着血,不容分说就要把他按到枕头上,“先躺着。本王去让他们去做些雪梨羹来,给你润润嗓子。”

    “别走。”慕容离拉住他,又说了一遍,“你别走。”

    “好,本王不走。”执明赶忙答应,又把慕容离搂得紧些,“阿离,是做噩梦了吗?”

    “嗯。”慕容离轻轻点头,“我梦见自己到了遖宿,被他们装进笼子送到你面前来。我看不见了,听不见了,也发不出声音。所有人都以为王上会处死我。可是你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阿离!”执明陡然一惊,为什么阿离也做了和他一样的梦。

    慕容离道:“那个时候我就知道,那些……只不过是个噩梦而已。你会来叫醒我的。之后,你真的就来了。”

    其实阿离没有那么坚强,他做了噩梦就会自己躲起来悄悄地哭。而今日却肯把梦中所见相告,执明觉得他的心似乎是对自己敞开了一点。

    “本王来的时候看见你倒在地上。”执明很是自责,“唉,本王应该等你睡着了再走的。怎么样,有没有摔伤了?”

    “没有。”慕容离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这场噩梦让他心神不宁,精神更加不济了。他道:“王上,我想睡。你帮我把镜台下的血玉发簪拿来好不好?”

    执明将发簪拿过来,慕容离将它掖在枕下。“这就行了。王上也累了一天,还是早些回寝殿去休息吧。”

    执明道:“不。本王要在这儿陪着阿离。万一你再做噩梦,好有人照应你。”

    慕容离指了指枕下的发簪,“有了它,我不会做噩梦的。”

    “可是昨夜也没见阿离带着它。你不会……”一说到昨夜,执明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慕容离小声道:“有王上在,也不会做噩梦的。”

    “那,本王……”执明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难道跟一支发簪争醋吃?这发簪还是他亲手做来送给慕容离的。

    慕容离颊上略微泛红,“嗯,自然是……有王上在更好。”

    “那好,阿离枕到本王腿上来。”执明揉着慕容离的头发,“本王在这儿陪你一会,等你睡着了,再把你放到枕头上去。”

    “嗯。”

    慕容离这一觉睡得很沉。

    执明在回鸾阁坐了一宿,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把慕容离安放回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