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济回到嘉成行宫,将昱照关战事报与执明。

    执明听说天权军得胜,也无喜悦。他寒着脸问道:“折损了多少兵士?”

    卫济道:“华将军用计破敌,冲阵时并未有太多伤亡。毓宵带了不足十名名士卒逃到山关口处,我军以百人围住,竟然还是被他走脱。那百名将士……尽皆折损。昱照山一役,阵亡的将士总共有一百三十八人。”

    执明深叹了口气,怒道:“王令不遵,损兵折将。该当何罪?”

    卫济跪地答道:“末将去昱照关路上,不小心马失前蹄,摔下马来,耽误了军报。请王上治罪。”

    莫澜想要替卫济求情,小声道:“王上,其实……”

    “哼,被那老头儿一番话给绕了进去,就替他打掩护,以为本王看不出来?”执明更加生气,“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慕容离道:“王上息怒。二位将军和众将士都是为我天权着想,要绝遖宿后患。如今得胜而归,王上应该慰劳他们才是。”

    执明一听慕容离开口,立刻心软。他扬手让卫济起身,只道:“罢了,你和华将军都给本王闭门思过一个月。本王自会犒赏三军。卫将军先退下吧。”

    待卫济退下,执明道:“阿离,你说打仗不是分出胜负就行了么。那遖宿军都退了,咱们干吗还非要出兵跟他们死战呢?遖宿这回彻底跨了是不错,可是那些将士再也回不来了。华将军怎么就想不明白。”

    慕容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慰似的看着执明。

    执明撇了撇嘴,“说到底还是本王的不是。不该派卫将军去昱照关传信。本以为华将军疼惜小孩子,好歹能听他一言。兴许去的是别人,华老将军也不至于直接把人绑起来。”

    莫澜道:“王上,华老将军大概是望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呐。”

    “那倒不是。”执明抬了一下眼,无可奈何道:“华老将军一心为国,若是卫将军也被他收做义子,恐怕就直接给拎到战场上去了。”他又问莫澜:“阵亡将士们的尸骨都带回来没有?”

    “回王上,都已经送到嘉成郡北郊的穆陵,收殓入棺中了。停灵三日后下葬。只是……”莫澜稍微顿了一下,“华将军所率神武营的兵士总共阵亡一百三十八人,却带回了一百三十九具尸首。”

    执明有些惊异,“这么说其中有一人不是神武营的兵士?”天权军纪严明,此人不可能是其他营中的兵士,而百姓早就已经迁到邻郡去避乱了。

    莫澜道:“微臣……还没去看过呢,但据说多出来的那具尸首上也有同样的伤痕。”

    执明问道:“什么伤痕?”

    莫澜的声音有些沉重,“最终同遖宿王毓宵死战的将士,脖颈处都有一道横切的伤口,像是极薄的利刃留下的,是致命伤。在交战处并没找到那样的利刃。应当是有武功极高的人保护毓宵逃走,除他们两人逃走以外,其余随行的遖宿军没留下一个活口。我军围攻毓宵的将士尽皆战死,当时情况到底怎样也就无从知晓了。”

    慕容离脸色骤变。

    执明已然发觉,暗暗使眼色示意莫澜不要再往下说。

    三人静默片刻,慕容离转身走了出去。

    执明追出来喊道:“阿离,你去哪儿啊?”

    慕容离头也没回,只答道:“我到回鸾阁去。”他把身上红衣褪下,轻抛在地上。

    执明上前将红衣拾起。莫澜也跟出来,看着走远的慕容离,问道:“王上不追过去么?”

    执明将慕容离的衣裳抱紧,小声问莫澜:“你看过了,是不是?”

    未等莫澜答话,执明又道:“难怪你脸色那么差。给吓得连说个话都口无遮拦,前言不搭后语的。害得阿离也被你带累。”

    莫澜轻叹了一声气,道:“微臣不想让您和阿离有闪失。”

    执明也跟着叹了声气。

    当夜,嘉成郡郊外。

    大晚上的一个人到墓地来,心里总是不太好受的。执明骑着马,远远看见穆陵的方向有火光。

    燃火之处离停灵的地方还稍有些距离。待他走近,火光已经渐弱下来。

    执明下了马,悄声近前。那团火只剩下小小的一堆,火光在漆黑的夜里跳动着,哔啵作响。有个人一身黑衣,半跪在火堆前。

    他安静地看着那团火,丝毫没觉察执明站在他身后。火焰快要熄灭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将手伸向火中,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阿离,不行——会烫伤的!”

    执明冲出来,抓住慕容离的手腕。慕容离睁大眼睛看着他,一时惊得失措,连“王上”都叫不出来。

    “那个,你别害怕。本王是自己来的,没有别人跟着。”执明在慕容离旁边坐下,仍握着他的手腕,又嘱咐了一遍,“千万别把手伸过去啊。”

    慕容离避开执明的眼神,瞥向那团火焰。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越来越黯淡,最终完全熄灭,只剩下一把灰。

    慕容离闭上了眼睛,“我与庚辰同罪,请王上……”

    庚辰随身携带的武器是一柄卷刃,平时缠于腕上,隐在袖中。待用时甩出三寸,如灵蛇吐信,收势时又卷回腕上。卷刃极薄而锋利,专取颈部要害。算下时日,庚辰也快该回来了。慕容离白日听莫澜所说,已经猜出七八分,只是不敢相信。于是趁着入夜前来穆陵查看。

    死去的天权将士颈部的伤,的确是卷刃留下的。慕容离也找到了庚辰的尸首。虽不知其中原委,但可以确定庚辰是在杀死数十名天权将士后自尽而亡的。

    执明道:“阿离,你别怪罪他。或许其中有难言之隐。”

    在庚辰带伤从遖宿回来的时候执明就有警觉。由于和遖宿王被行刺有牵连,庚辰是遖宿的要犯,况且他身受重伤,不太可能独自从遖宿的大牢中逃出来。庚辰回到天权后,执明让祝太医为庚辰诊过伤。祝太医说庚辰的筋脉曾经断过,是有人不久之前用了上好的药材为他接筋续骨。虽然无法完全恢复,日常行动甚至动用些轻灵的武功招式都没问题。

    这样的灵药也不比天权的差到哪儿去。能找来这种药给庚辰用的恐怕只有新任的遖宿王毓宵。为庚辰医好了筋脉,却又让他带伤回到天权来。遖宿王不会凭白无故做这种事。很可能是已经将庚辰收买。

    若要医丞让庚辰不治身亡也不难。而慕容离十分看重庚辰,称之为自己的亲信,十有八九庚辰也是瑶光人。执明一向不喜欢杀戮,更怕伤了慕容离的心。可是留着庚辰,又怕他会对慕容离不利。于是执明好一番察言观色,见庚辰并无背主之心,这才放心了些。

    或许以前想得太多了。或许庚辰只是受了遖宿王的恩遇,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杀死而已。

    执明将慕容离的脸捧过,转向自己,“阿离你想啊,之前咱们在梦境中那次,你不是也……不惜同瑶光的亡灵们对抗,想要保护我么?”

    “是我害了他。都是因为我冲动行事。若我当初思虑得周全些,带庚辰一起走的话,他不会在遖宿牢中受那么多苦。也不至于被毓宵鬼迷心窍。”慕容离看着地上的灰烬,道:“可是事已至此,我不能将他留在这儿。否则,那些枉死的天权将士会难以瞑目的。”

    执明忽然明白过来,“阿离,你把他……”

    慕容离应是把庚辰的尸首焚了,那一小把灰烬就是庚辰的骨灰。

    他们离那骨灰燃尽之处不过两步远。慕容离似乎不忍近前。他的眼中像是溢满了水。虽不再有泪,可是悲伤不断地淌下来,湿了满脸。

    执明抚上慕容离的肩膀,柔声道:“我们替庚辰收起来吧。你有没有带着个素囊来?”

    慕容离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缎织的素囊。执明道:“阿离把它撑开,本王来就好了。”

    执明小心地捧起地上的灰烬。慕容离替他撑着素囊,稍稍侧过脸去,不忍细看。他俩将骨灰收入素囊之中。

    “啊——”

    忽然听执明叫了一声,慕容离赶忙转头,“王上?”

    “没事没事,好像是不小心被擦了一下。”执明赶忙解释。慕容离将执明的手拉过一看,食指指腹上一道细小的伤口,血正从伤口沁出来。他用舌尖轻轻压在那处伤口上,将血止住。

    天哪,阿离他……

    执明心里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用力定了定神。

    骨灰已经收殓完毕。执明一看地上,方才划伤了他的竟是庚辰随身携带的卷刃。卷刃被火烧过后丝毫没有变形,依然锋利。他最害怕这种利刃。若不是顾忌会惊了慕容离,他早就跳起来躲到一边去了。

    执明一抬头,见慕容离正满怀歉疚地看着他。

    “王上,对不起。”

    “哎,好了好了。都怪本王自己不小心。”执明故作没事。他又壮着胆子看了看地上的卷刃,道:“阿离,这个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本王替你收着吧,好不好?”

    慕容离点了点头。他似乎比执明更怕那取了数十条人命的卷刃。

    执明好不容易忍住了没发抖,把卷刃拾起,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只听利刃“铮——”的一声收起,他还是整个人都跟着抽了一下。

    慕容离取了一条手帕,将执明腕上的卷刃裹住,包扎起来。他在包扎的时候像忍痛那般用力地咬住下唇。

    执明方才还担心手腕上套着这么个利器,待会儿要不要直着胳膊回去。这下被手帕一裹,果然眼不见肉不疼。而且阿离的手帕多好看啊。他抬起手腕端详了好一会儿。

    慕容离已经将盛着庚辰骨灰的素囊收了起来。执明道:“阿离,咱们回去吧。”

    “王上,我……”

    执明见慕容离站起,向后退了两步。他忽然心叫糟了,难道阿离又想走?他赶紧也跟着站起来。

    慕容离没再走远,留恋不舍地看着执明。半晌才道:“王上,如今瑶光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执明道:“阿离,你有我啊。我跟你成了亲,我也是瑶光的人了。”

    慕容离眼神微动。执明朝着他伸出手来,温声道:“阿离,你来呀。”

    执明见慕容离心绪不稳,他就这样伸开手臂等着他。说不定再等一下,阿离就会扑进他怀里来的。

    慕容离忽然上前,把执明挡在身后。

    他沉声道:“王上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