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顺着慕容离的肩膀往前一看，这才发觉不远处竟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那些人也看到了他们。其中有人喝问道：“何人在此？”
慕容离双眉一凛，做好了防御的姿势。
来人都举火把。待再走近些，执明已经看清了他们是谁。他用手捂住脑门。哎，在这墓地之中果然活见鬼。
执明从慕容离身后走出。他把胸脯一拍，没好气道：“是本王。你们不长眼睛的吗？大半夜的在这里乱喊，就不怕惊扰了将士的亡灵？”
对面来的人吃惊不小。想来也是到了墓地之中胆怯才大喊的，更没想到竟然遇到王上。连声道：“小的有眼无珠，惊了王驾，实在该死。”又向身后的车驾中报道：“太傅大人，是王上在此。”
执明牢骚满腹，好不容易把这帮老头儿送回王城。这才过几天，太傅怎么又跑来了。
翁彤从车上下来，道：“老臣拜见王上。”他眼下浮肿，气色不佳。一大把年纪的人赶路，定是舟车劳顿的缘故。
执明见状，只得把牢骚都忍了。只问道：“太傅为何半夜来此啊？”
翁彤急道：“王上，您怎么也不同臣等知会一声就跑回嘉成郡来？老臣过了两日才得知您离开王城，立刻就赶着跟来了。”
“本王是来前线指挥打仗的。您老人家是文官，打仗又碍不着您什么事，大老远的跑什么呀。”执明无力地扬了扬手，“您还是早点回王城歇着去吧。”
翁彤完全不理会执明的话，反倒越说越有劲儿，“老臣在半路上就收到捷报，于是加紧赶来。”
执明以手扶额，更加无语。都知道已经打赢了还跟着来闹什么。
翁彤喋喋不休地道：“老臣本打算直接入嘉成郡，行至郊外时竟然见穆陵附近有火光。听说阵亡将士的尸骨都停放在此，才赶紧过来查看。不想正遇着王上……话说王上为何深夜至此啊？”
哎呦，老头子光叨叨不算，居然还盘问起本王来了。
“本王，咳，本王自然是来吊唁阵亡将士的。”
这说词完全不靠谱。一国之君吊唁阵亡将士都要安排固定的时辰举行祭礼，按规行事。哪有大半夜自己跑到墓地来的。别说翁彤，连他带的随从也不太相信。可是这王上讲的话，也没人敢当面质疑。
翁彤看着执明身边的慕容离道：“你为何也在此？”
慕容离还一直维持着防御的姿势。照理说，天权境内几乎可以夜不闭户，即使在夜里也鲜少遇到坏人。而慕容离一听到响动就本能地以为对方来者不善。执明轻轻扯了他一下，他才不再戒备。翁彤的问话他却不答。
执明上前抢白道：“大晚上的，本王一个人到墓地要害怕。阿离是来保护本王的。”
翁彤一向觉得慕容离妖颜祸国。而慕容离平常见到他都不曾差了礼数，让他无甚差错可挑。今日却对他不理不睬，且深夜随王上到墓地不知做些什么，无论怎样都可疑。他想从慕容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而慕容离的脸被长发半掩，看不清表情。他又问道：“方才可见到附近有火光？”
慕容离仍是不答，反倒稍微侧过脸回避众人。
“什么火光，本王可没看见。”执明暗中捏了一下慕容离的手，又眨眨眼睛示意他附和自己，故意问道：“阿离，你看见了么？”
慕容离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噢，你也没看见啊。”执明又问太傅的随行侍从，“你们呢？”
侍从中有两人平日和小安子、小顺子厮混得熟，一下就看懂了王上的意思，抢着喊道：“小的也没看见。”另外几个人不明所以，但见同伴比着口型说“有赏”，全都跟着点了点头。
执明挺满意，“太傅啊，这大家都没人看见。兴许是您上了年纪，看花了眼睛。”
“这……”翁彤十分不服气，扯住一个侍从问道：“不是你先来报，说看见火光的么？”
那侍从见有王上撑腰，随口瞎编道：“太傅大人，是您说看到了火光，要往墓地这边来。我们几个虽然怕鬼，但更怕被您老骂，所以就……只好驾着车过来了。”
胡搅蛮缠得好呀！这功夫简直和莫澜差不多了。
翁彤仍不肯相信自己看花了眼。他对那几个侍从道：“墓地失火可不是小事，你们再附近仔细找找看，有没有明火或者烧剩下的灰。”
执明偷偷吐了吐舌头。还真有，但是您老来迟了一步，早就已经给收起来了。况且就算找到什么痕迹，那几个侍从也不会照实话说的。
翁彤待侍从散去，又追着执明道：“王上，老臣还听说带回来的尸骨中，有一副并不是神武营将士的。可查清了此人的身份？”
慕容离身子震颤一下，倒抽了一口凉气。
执明凑得离翁彤近些，小声道：“方才闲杂人等太多，本王不便言明。其实本王也是探查此事的。若不然，大半夜的来墓地做什么？”
翁彤道：“这种事情，何须王上亲自来啊？”
“本王当然得亲自来。太傅您说说，自本王继位以来，我天权一向太平，从来没打过仗。哪儿死过这么多人啊？就算能不剿灭遖宿残军，本王也不想让我天权的将士送命。我……这都是本王的不是。本王若是亲自去昱照关拦下华将军，这些将士也不至于牺牲的。”
这番话是执明的肺腑之言，他说道最后竟有些哽咽。
翁彤见执明情真意切，已然动容，于是宽慰道：“王上节哀。我天权将士保家卫国，剿灭敌军，是死得其所。幸得王上如此爱惜士卒，他们也能含笑九泉了。”
不，他们之中有人是枉死的。那些亡灵是不会安息的，除非……
翁彤又问道：“那王上可查出多出的那一具尸骨是何身份？”
“没有。”执明道：“并没有多出的一具尸骨。有一副棺材是空棺。想必只是负责清点的人数错了而已。”
执明很快地说完，突然心如乱麻。不敢再去看翁彤，也顾不得翁彤会不会信他话。他觉得那些阵亡的天权将士都在看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该骗太傅，也不该隐瞒天权将士的死因。
可是他非要保护慕容离不可。
他忽然转身抓起慕容离的手腕，道：“走！”
执明逃也似的拉着慕容离狂奔。翁彤赶不上他们，在后面喊道：“王上，您去哪儿啊？”。执明想到翁彤还独自留在墓地，突然顿住脚步。这时候可绝对不能回头，他死攥着慕容离的手腕。
正在为难的时候，那些侍从们已经回来，对翁彤道：“太傅大人，我们什么都没找到。”执明喝道：“你们快送太傅回去。”侍从齐声应是，拥着翁彤上车。翁彤还一直喊：“王上，王上……”执明被吵得更加心烦意乱，只道：“太傅别喊了，本王自己回行宫去。”
分明没有多远的路，执明却觉得自己跑了很久，几乎是跑得虚脱了才回到拴马的地方。
他大口喘着粗气。再回头看慕容离，见慕容离也是脸色煞白，像个纸偶似的被他拖着跑了一路。
执明道：“上马。”
慕容离全无反应，似乎没听见执明说话。执明想要把他抱上马。慕容离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他嘴唇轻动，像是说“不……”
阿离竟然还是想走？
执明朝墓地的方向望了一眼，仍能看到太傅的侍从所举的火把。若放任阿离在此处离去，万一被人撞见，再把真相暴露出去的话，阿离一定会受牵累。到时候只怕他这个天权王也护不住他。
执明狠下心道：“先上马再说。”他将慕容离强行带上马，高喊一声：“驾——”
马儿在夜色中跑得飞快。
慕容离坐在执明的马上，一直都全身紧绷。他睁着眼睛，却像是没什么意识。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挣动推拒。执明怕他从马上掉下去，于是紧搂着他。
“阿离，你不想跟我回去吗？”
慕容离没答话，他的眼眶像刚哭过那样发红。
“那好。”执明一咬牙，拨转马头，远离了行宫。御马小如意虽能日行千里，却年轻不识路途。执明不知道是在往哪个方向跑，也不知道要把慕容离带到哪里去，只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策马狂奔。
天下起了雨。执明脱下外袍裹在慕容离身上。他自己被雨淋得透湿，脑筋反倒是清醒了一点。
他小声道：“阿离，若是我不来找你的话，你是不是要……”
他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就要带一个人着庚辰到瑶光去。可是他实在太舍不得让他走了，根本问不出口。而慕容离被他捂得严实，大概在雨里也听不清他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过了许久，慕容离的声音从雨中传来。
“我不知道。”
执明睁大了眼睛。前方一片雨帘，什么都看不清楚。耳朵却比平时好用了十倍。
“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只盼着不是真的。看过那些伤口之后，我情愿伤的是我。我知道不能被原谅。我怕你会因此而恨我。我知道不能再留在这儿。他已经死了，我应该把他带到瑶光去，从此不再回来。可是，可是我……”
马儿继续向前跑着。执明隐约看见前方有一处山涧，不知多宽多深。他也不理会，继续信马由缰。只是屏住呼吸，拼命想听清楚慕容离说什么。
“我舍不下你。”
马儿带着他们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对面。
雨似乎小了一些，前方道路也平坦许多。已然没什么危险，执明却觉得心脏蓦然抽紧。
“阿离。”
眼看着庚辰的尸骨化成了灰烬，又被太傅言语激了一番，阿离的自责不知甚于自己多少倍。自己怎么还能口无遮拦往他伤口上洒盐呢？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说他舍不下。
方才说那番话仿佛用尽了慕容离所有的力气，他紧抓着执明的衣襟，喘吁吁道：“好难受……执明哥哥，我好难受……”
执明能感觉到慕容离的心跳得又快又重。一定是受过刺激之后又被勾动了心疾。再这样下去，阿离会承受不住的。
“阿离，很快就不会难受了。”
他低头深吻住他，将自己的气息强行逼给他，迫使他按照他的节奏呼吸、心跳。直至慕容离在激吻之中昏迷过去。
执明将脸颊轻轻贴在慕容离的额头上，悄声道：“阿离，你先睡一会。”
等他们回到嘉成行宫的时候，天已亮了。
慕容离几乎没怎么淋到雨，只是衣摆下面稍微湿了一点。却刚回来就发起高烧，烧得几乎神志不清。执明被雨水浇了个透，反倒没什么事。
他隐约明白是阿离替他承受了些不太好的东西。
执明将慕容离带到醉湖心月殿中静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慕容离高烧不退，执明就派人将温酒灌入流觞曲水中，让慕容离在其中沐浴以消体热。
莫澜前来探视。执明暗中吩咐道：“你传本王的王令下去，必须得手，不得失败。”
莫澜道：“是。”他在离开醉湖心月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执明的背影。这个从小同他一处长大，与世无争的王上，终有一日染上戾气，动了杀念。
莫澜知道这一日总会来的。或许对天权来说是件好事，而他只能替小时候的玩伴发些慨叹罢了。
三日后。
慕容离高烧已退，人也苏醒过来。执明正拿荔枝露给他喝。忽听内侍报莫澜到了。还未等执明吩咐要不要传他，莫澜已经到了寝殿门口，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王上——”
执明皱着眉头责怪他，“谁教你进来了，急急忙忙的干什么？”
以往莫澜来见执明，一切虚礼全免。只因为慕容离羞于在人前过于亲密，这几日他住在醉湖心月殿休养，执明才下令所有人来一律得通报。
莫澜倒是遵守，只是这次走得太急，竟给忘了。他一进来见慕容离半枕半靠在执明怀里，也不避讳，喜道：“阿离你醒了，正好一块听着。可是好事呢。”
执明道：“什么好事啊？”
莫澜从袖中掏出鸽书，朝着执明一亮。
“得手了。”
那些人也看到了他们。其中有人喝问道：“何人在此？”
慕容离双眉一凛，做好了防御的姿势。
来人都举火把。待再走近些，执明已经看清了他们是谁。他用手捂住脑门。哎，在这墓地之中果然活见鬼。
执明从慕容离身后走出。他把胸脯一拍，没好气道：“是本王。你们不长眼睛的吗？大半夜的在这里乱喊，就不怕惊扰了将士的亡灵？”
对面来的人吃惊不小。想来也是到了墓地之中胆怯才大喊的，更没想到竟然遇到王上。连声道：“小的有眼无珠，惊了王驾，实在该死。”又向身后的车驾中报道：“太傅大人，是王上在此。”
执明牢骚满腹，好不容易把这帮老头儿送回王城。这才过几天，太傅怎么又跑来了。
翁彤从车上下来，道：“老臣拜见王上。”他眼下浮肿，气色不佳。一大把年纪的人赶路，定是舟车劳顿的缘故。
执明见状，只得把牢骚都忍了。只问道：“太傅为何半夜来此啊？”
翁彤急道：“王上，您怎么也不同臣等知会一声就跑回嘉成郡来？老臣过了两日才得知您离开王城，立刻就赶着跟来了。”
“本王是来前线指挥打仗的。您老人家是文官，打仗又碍不着您什么事，大老远的跑什么呀。”执明无力地扬了扬手，“您还是早点回王城歇着去吧。”
翁彤完全不理会执明的话，反倒越说越有劲儿，“老臣在半路上就收到捷报，于是加紧赶来。”
执明以手扶额，更加无语。都知道已经打赢了还跟着来闹什么。
翁彤喋喋不休地道：“老臣本打算直接入嘉成郡，行至郊外时竟然见穆陵附近有火光。听说阵亡将士的尸骨都停放在此，才赶紧过来查看。不想正遇着王上……话说王上为何深夜至此啊？”
哎呦，老头子光叨叨不算，居然还盘问起本王来了。
“本王，咳，本王自然是来吊唁阵亡将士的。”
这说词完全不靠谱。一国之君吊唁阵亡将士都要安排固定的时辰举行祭礼，按规行事。哪有大半夜自己跑到墓地来的。别说翁彤，连他带的随从也不太相信。可是这王上讲的话，也没人敢当面质疑。
翁彤看着执明身边的慕容离道：“你为何也在此？”
慕容离还一直维持着防御的姿势。照理说，天权境内几乎可以夜不闭户，即使在夜里也鲜少遇到坏人。而慕容离一听到响动就本能地以为对方来者不善。执明轻轻扯了他一下，他才不再戒备。翁彤的问话他却不答。
执明上前抢白道：“大晚上的，本王一个人到墓地要害怕。阿离是来保护本王的。”
翁彤一向觉得慕容离妖颜祸国。而慕容离平常见到他都不曾差了礼数，让他无甚差错可挑。今日却对他不理不睬，且深夜随王上到墓地不知做些什么，无论怎样都可疑。他想从慕容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而慕容离的脸被长发半掩，看不清表情。他又问道：“方才可见到附近有火光？”
慕容离仍是不答，反倒稍微侧过脸回避众人。
“什么火光，本王可没看见。”执明暗中捏了一下慕容离的手，又眨眨眼睛示意他附和自己，故意问道：“阿离，你看见了么？”
慕容离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噢，你也没看见啊。”执明又问太傅的随行侍从，“你们呢？”
侍从中有两人平日和小安子、小顺子厮混得熟，一下就看懂了王上的意思，抢着喊道：“小的也没看见。”另外几个人不明所以，但见同伴比着口型说“有赏”，全都跟着点了点头。
执明挺满意，“太傅啊，这大家都没人看见。兴许是您上了年纪，看花了眼睛。”
“这……”翁彤十分不服气，扯住一个侍从问道：“不是你先来报，说看见火光的么？”
那侍从见有王上撑腰，随口瞎编道：“太傅大人，是您说看到了火光，要往墓地这边来。我们几个虽然怕鬼，但更怕被您老骂，所以就……只好驾着车过来了。”
胡搅蛮缠得好呀！这功夫简直和莫澜差不多了。
翁彤仍不肯相信自己看花了眼。他对那几个侍从道：“墓地失火可不是小事，你们再附近仔细找找看，有没有明火或者烧剩下的灰。”
执明偷偷吐了吐舌头。还真有，但是您老来迟了一步，早就已经给收起来了。况且就算找到什么痕迹，那几个侍从也不会照实话说的。
翁彤待侍从散去，又追着执明道：“王上，老臣还听说带回来的尸骨中，有一副并不是神武营将士的。可查清了此人的身份？”
慕容离身子震颤一下，倒抽了一口凉气。
执明凑得离翁彤近些，小声道：“方才闲杂人等太多，本王不便言明。其实本王也是探查此事的。若不然，大半夜的来墓地做什么？”
翁彤道：“这种事情，何须王上亲自来啊？”
“本王当然得亲自来。太傅您说说，自本王继位以来，我天权一向太平，从来没打过仗。哪儿死过这么多人啊？就算能不剿灭遖宿残军，本王也不想让我天权的将士送命。我……这都是本王的不是。本王若是亲自去昱照关拦下华将军，这些将士也不至于牺牲的。”
这番话是执明的肺腑之言，他说道最后竟有些哽咽。
翁彤见执明情真意切，已然动容，于是宽慰道：“王上节哀。我天权将士保家卫国，剿灭敌军，是死得其所。幸得王上如此爱惜士卒，他们也能含笑九泉了。”
不，他们之中有人是枉死的。那些亡灵是不会安息的，除非……
翁彤又问道：“那王上可查出多出的那一具尸骨是何身份？”
“没有。”执明道：“并没有多出的一具尸骨。有一副棺材是空棺。想必只是负责清点的人数错了而已。”
执明很快地说完，突然心如乱麻。不敢再去看翁彤，也顾不得翁彤会不会信他话。他觉得那些阵亡的天权将士都在看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该骗太傅，也不该隐瞒天权将士的死因。
可是他非要保护慕容离不可。
他忽然转身抓起慕容离的手腕，道：“走！”
执明逃也似的拉着慕容离狂奔。翁彤赶不上他们，在后面喊道：“王上，您去哪儿啊？”。执明想到翁彤还独自留在墓地，突然顿住脚步。这时候可绝对不能回头，他死攥着慕容离的手腕。
正在为难的时候，那些侍从们已经回来，对翁彤道：“太傅大人，我们什么都没找到。”执明喝道：“你们快送太傅回去。”侍从齐声应是，拥着翁彤上车。翁彤还一直喊：“王上，王上……”执明被吵得更加心烦意乱，只道：“太傅别喊了，本王自己回行宫去。”
分明没有多远的路，执明却觉得自己跑了很久，几乎是跑得虚脱了才回到拴马的地方。
他大口喘着粗气。再回头看慕容离，见慕容离也是脸色煞白，像个纸偶似的被他拖着跑了一路。
执明道：“上马。”
慕容离全无反应，似乎没听见执明说话。执明想要把他抱上马。慕容离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他嘴唇轻动，像是说“不……”
阿离竟然还是想走？
执明朝墓地的方向望了一眼，仍能看到太傅的侍从所举的火把。若放任阿离在此处离去，万一被人撞见，再把真相暴露出去的话，阿离一定会受牵累。到时候只怕他这个天权王也护不住他。
执明狠下心道：“先上马再说。”他将慕容离强行带上马，高喊一声：“驾——”
马儿在夜色中跑得飞快。
慕容离坐在执明的马上，一直都全身紧绷。他睁着眼睛，却像是没什么意识。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挣动推拒。执明怕他从马上掉下去，于是紧搂着他。
“阿离，你不想跟我回去吗？”
慕容离没答话，他的眼眶像刚哭过那样发红。
“那好。”执明一咬牙，拨转马头，远离了行宫。御马小如意虽能日行千里，却年轻不识路途。执明不知道是在往哪个方向跑，也不知道要把慕容离带到哪里去，只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策马狂奔。
天下起了雨。执明脱下外袍裹在慕容离身上。他自己被雨淋得透湿，脑筋反倒是清醒了一点。
他小声道：“阿离，若是我不来找你的话，你是不是要……”
他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就要带一个人着庚辰到瑶光去。可是他实在太舍不得让他走了，根本问不出口。而慕容离被他捂得严实，大概在雨里也听不清他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过了许久，慕容离的声音从雨中传来。
“我不知道。”
执明睁大了眼睛。前方一片雨帘，什么都看不清楚。耳朵却比平时好用了十倍。
“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只盼着不是真的。看过那些伤口之后，我情愿伤的是我。我知道不能被原谅。我怕你会因此而恨我。我知道不能再留在这儿。他已经死了，我应该把他带到瑶光去，从此不再回来。可是，可是我……”
马儿继续向前跑着。执明隐约看见前方有一处山涧，不知多宽多深。他也不理会，继续信马由缰。只是屏住呼吸，拼命想听清楚慕容离说什么。
“我舍不下你。”
马儿带着他们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对面。
雨似乎小了一些，前方道路也平坦许多。已然没什么危险，执明却觉得心脏蓦然抽紧。
“阿离。”
眼看着庚辰的尸骨化成了灰烬，又被太傅言语激了一番，阿离的自责不知甚于自己多少倍。自己怎么还能口无遮拦往他伤口上洒盐呢？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说他舍不下。
方才说那番话仿佛用尽了慕容离所有的力气，他紧抓着执明的衣襟，喘吁吁道：“好难受……执明哥哥，我好难受……”
执明能感觉到慕容离的心跳得又快又重。一定是受过刺激之后又被勾动了心疾。再这样下去，阿离会承受不住的。
“阿离，很快就不会难受了。”
他低头深吻住他，将自己的气息强行逼给他，迫使他按照他的节奏呼吸、心跳。直至慕容离在激吻之中昏迷过去。
执明将脸颊轻轻贴在慕容离的额头上，悄声道：“阿离，你先睡一会。”
等他们回到嘉成行宫的时候，天已亮了。
慕容离几乎没怎么淋到雨，只是衣摆下面稍微湿了一点。却刚回来就发起高烧，烧得几乎神志不清。执明被雨水浇了个透，反倒没什么事。
他隐约明白是阿离替他承受了些不太好的东西。
执明将慕容离带到醉湖心月殿中静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慕容离高烧不退，执明就派人将温酒灌入流觞曲水中，让慕容离在其中沐浴以消体热。
莫澜前来探视。执明暗中吩咐道：“你传本王的王令下去，必须得手，不得失败。”
莫澜道：“是。”他在离开醉湖心月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执明的背影。这个从小同他一处长大，与世无争的王上，终有一日染上戾气，动了杀念。
莫澜知道这一日总会来的。或许对天权来说是件好事，而他只能替小时候的玩伴发些慨叹罢了。
三日后。
慕容离高烧已退，人也苏醒过来。执明正拿荔枝露给他喝。忽听内侍报莫澜到了。还未等执明吩咐要不要传他，莫澜已经到了寝殿门口，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王上——”
执明皱着眉头责怪他，“谁教你进来了，急急忙忙的干什么？”
以往莫澜来见执明，一切虚礼全免。只因为慕容离羞于在人前过于亲密，这几日他住在醉湖心月殿休养，执明才下令所有人来一律得通报。
莫澜倒是遵守，只是这次走得太急，竟给忘了。他一进来见慕容离半枕半靠在执明怀里，也不避讳，喜道：“阿离你醒了，正好一块听着。可是好事呢。”
执明道：“什么好事啊？”
莫澜从袖中掏出鸽书，朝着执明一亮。
“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