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权营寨。

    一名身着黑铠的将士急急忙忙地冲进主帅的营帐。“莫将军!”

    莫将军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喝酒。没料到有人突然闯进。他赶忙从桌子上溜下来,把酒坛往身后一藏。故作正经道:“噢,是小卫……卫将军呀。这么着急干什么?”

    “眼下军情紧急,你怎么还在这儿喝酒啊?”卫将军气得攥着拳头呲牙咧嘴。他不敢喊的太大声,以免被帐外的兵士知道主帅喝酒误事。

    莫将军一本正经的样子维持了不过一刻。反正偷着饮酒已经被发现了,就没必要再掖着藏着了嘛。小卫一向对他这个上司忠心的很。每次数落他喝酒都是只打雷不下雨,绝对不可能背地里去揭发他。他边笑边拍着卫将军的肩膀,“紧急,有什么好紧急的。听头目我跟你说,误不了事。这还有酒,要不你也来跟着一块喝吧。”

    “将军,别再儿戏了。”卫将军把他甩开,“那瑶光王拒不肯降。还把我们派去劝降的兵士给大骂一顿,撵了回来。”

    时年,天权势力渐强。天权王立天权为国,欲取天下共主而代之。遂命莫将军为上将军,起兵攻打钧天直隶属国瑶光。并打算以此为突破口,直切钧天腹地。

    莫将军用兵如神,很快攻破瑶光防线,包围了瑶光王城。他英勇善战而并不喜杀戮,于是派兵士进王城去劝降瑶光王。

    “噢。”被战败国骂了一顿,面子上的确有些挂不住。但莫将军也不甚在意。“反正咱们已经包围了王城,那瑶光王又不能长翅膀飞了。本将军呢,骂阵倒是很在行。这劝降的事么……就等着过一两日等王上合兵前来,派个能言善辩的文臣去,不就行了。”他抄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

    卫将军把他的酒坛夺了下来。“等不得一两日了。瑶光王要我们立刻退兵。不然的话,就要带着瑶光王族一同坠城殉国。他们还说誓死不降反贼。”

    “什么?这……哼!”莫将军也没了主意,气急败坏道:“你说这瑶光王是脑袋缺了根筋不成?咱们不过围了城,又没给他断水断粮。好吃好喝的,他们住在城里几个月都没有事。至于这么着急去死吗?”

    “就是这么着急。瑶光王室都已经站在城墙上了,点名要天权主帅来见。你这个主帅还不快想想办法。”卫将军道:“万一瑶光城下当真尸横遍地,他们王室全都死绝的话,那天下共主就有理由发动各属国的兵力一起来攻打咱们天权。”

    “这我还不知道吗?瑶光王是想自绝以保天下共主,本将军偏不让他正中下怀。”莫将军提了剑,道:“立刻整军,随我去瑶光王城。”

    他们二人只带了三百亲随,来到瑶光王城下。

    城上那个锦衣华冠的人必定是瑶光王了。他的容貌绝美而冷艳,全身带着面对危险时逼人的戾气,俯视着城下的天权军。

    莫将军一见这阵仗,便知十分棘手。但对方好歹是属国国君,总得给些颜面。他勒住马,勉强行了个礼,道:“瑶光王要我来,是有何见教?”

    “莫将军。”瑶光王道:“将军既有仁义之心,何故要助纣为虐?你且速速退兵,本王上奏天下共主,从轻发落。否则,我瑶光王室虽绝,必要天下共讨反贼。”

    果不其然是为了保天下共主。莫将军笑道:“钧天气数将尽,天下唯能者居之。瑶光王若识时务,应当弃暗投明才是。”

    瑶光王冷声道:“本王自知共主为明,反贼为暗。你若不退兵,我瑶光王室今日血溅城下,让你们的罪行天下尽知!”

    “你——”

    双方僵持不下,一时间鸦雀无声。城上却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声。“呜呜……父王,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呜……不要,不要啊。”

    那孩童的哭声越来越大,连城下的天权军都能听见。天权军中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小娃儿定是瑶光的王子。看他老子挺有气节,哎哟,小子可真不怎么样。”

    “呵,瑶光王身为国君,在咱们将军面前弄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也不嫌丢人的慌,还不如他儿子诚实呢。”

    旁边几人都忍不住窃笑出声。

    莫将军回头往出声处狠瞪了一眼,立刻无人敢再发笑。

    城上的瑶光王见了这一幕,虽听不清楚天权士兵说了些什么,也能猜出必是耻笑之语。再看一眼哇哇大哭的王子,已然气的脸色发白。他厉声道:“来人,把三王子从城上扔下去!”

    此言一出,连天权的兵士都被震慑住。城上的瑶光护卫更是不敢妄动。

    瑶光王怒气冲天。“人都是死的吗?还要本王亲自动手?”

    “是。”两名瑶光护卫上前,对那不过五六岁的小王子行了一礼。“王子殿下。”

    小王子吓得不敢再哭,被两名护卫提到了城墙上。他往城下一看,见全都是身着黑铠,手持长戟的敌国士兵,顿时又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死抵着城墙,大喊道:“我不下去!父王,我不要下去。”

    瑶光王见状,上前令两名护卫退开,亲自上前提起那小王子。莫将军大惊失色,就要出手制止。却听到一声更娇嫩的童声。

    “等一下!”

    瑶光王也不自觉地转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原来喊话的人是最小的王子慕容黎。

    小慕容黎在瑶光王面前跪下来。“父王,孩儿愿替兄长为国捐生。”

    他的小脸那么稚嫩,恐怕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说话而已,并不完全懂得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的眼神那么坚定,带着与那样小小年纪不相符的决心与勇气。

    瑶光王被怒意冲昏了头脑,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道:“好,你过来。”

    三王子被瑶光王丢开。他摔在地上,看着被父王提到城墙上的小慕容黎,大声哭喊:“小弟,不行啊。掉下去会没命的。”

    小慕容黎闭着眼睛,不敢往城墙下看。紧紧地攥住小手。他能感觉到在兄长的哭喊声中,父王怒不可遏,已经失去了理智。

    忽然他父王的手一松。

    “啊——”

    莫将军从马上一跃而起,把从城上摔下的小孩子接入怀中。低头一看,这孩子大约也就三岁,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他摔下来的时候禁不住哭喊出声,那声音又尖又嫩,几乎撕心裂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就连瑶光王也被那哭声所警醒,紧按着城墙的砖石,似乎露出了些许悔意。

    莫将军抱着小慕容黎落回马上。他仰头看着城上的瑶光王,冷声道:“好,瑶光王室果然有气节。本将军退兵二十里。瑶光王可就此罢手了。”

    他一扬手,“撤兵。”

    天权兵士随主帅后退。走出不远,忽听瑶光王在城上喊道:“莫将军……且留步。”

    莫将军稍微勒住马。他连头也没回,用比先前更冷的声音说道:“虎毒尚不食子,瑶光王就当王子是为国捐生了吧。”

    天权军不再停留,慢慢地远离了瑶光王城。

    莫将军回到营寨,听说天权王领的军队会提早到来。已有前锋的信兵前来报信。随信兵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家伙。

    那小家伙才四岁,神气活现地骑在匹小马上。小马儿玉辔银鞍,装饰得十分华贵。一人一马,都比正常的小了好几号。

    他举起小马鞭冲着莫将军挥了挥,兴高采烈的喊道:“阿昭叔叔!”

    莫将军笑起来,把手圈在嘴旁边,也大声喊道:“太子殿下。”

    这是天权国唯一的王子执明。

    莫将军暗自叹道:大营毕竟远离天权国境。太子就这么跟着信兵骑马跑出来,也不多派些人护卫。王上就算有心锻炼太子,未免心太大了些。

    小执明已经骑着马跑到了跟前,见莫将军出神,就用小马鞭敲了他一下。

    莫将军将小马鞭抢过来扔掉,把小执明抱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挥手示意亲兵把他的小马牵走。

    小执明坐得高看得远,好不神气。他是第一次到军营里来,一手抓着莫将军的头发,好奇地左看右看。

    莫将军道:“太子殿下怎么自己跑来,澜儿没跟你一起吗?”

    “哼。”小执明叉着胳膊趴在他的头上,“你要喊我明儿,我才告诉你。”

    “喊你太子殿下是逗你玩儿的。”莫将军抬起手来,刮了一下他的小腮帮。“明儿乖,跟阿昭叔叔说是怎么回事。”

    “快别提了。”小执明把他的手拍了下去,鼓着包子似的小脸儿说道:“王上非要带我和莫澜到军营里来。我们才不想来呢,于是说好了一块装肚子疼。结果我被王上识破,还打了屁股。你家澜儿装得也没怎么像,居然蒙混过关了。哼!”

    莫将军听得哭笑不得。“你没跟王上揭发他啊?”

    “我才不哩。莫澜可是我的好兄弟。他看我挨了打,还把自己的点心也拿给我,叫我带着路上吃。”小执明拍了拍衣襟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点心,趴在莫将军耳朵上小声道:“我只告诉你哦,你可千万不许跟王上说。不然咱们三个都要挨骂,大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莫将军捂着嘴,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连声道:“好,好,咱们都是蚂蚱。我保证不跟王上说。”

    “这才乖。”小执明高兴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总算是哄好了这个小祖宗。莫将军道:“明儿啊,你帮阿昭叔叔一个忙好不好?”

    “好啊。”小执明答应得很痛快。“是不是你又偷喝了王上的御酒,想要赖到我头上?”

    “不是不是。”莫将军赶忙否认。“你怎么这么记仇啊?那次王上又没罚你。之后我还花了好大力气寻了小吉祥和小如意来给你做赔礼呢。”

    “所以我才痛快地答应帮你背黑锅呀。你又闯了什么祸?快说来听听。有我这个太子在,什么也不用担心。”小执明得意地往胸脯上一拍,忽然记起自己怀里还塞了点心,怕把点心拍碎便不敢再拍了。

    哎,看来还是得吃的东西才治得住这个小家伙。

    莫将军走到自己的营帐前,把小执明放了下来。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拉着他的小手进了营帐。

    小执明有些不明所以。莫将军虽为主帅,他营帐里的陈设却很简单。桌案上堆着军报和地图之类。隔着一道帘子,里面是休息用的卧榻。

    卧榻上躺着一个很小的小孩子。他的小脸惨白,气息也十分微弱。莫将军用自己的战袍裹着他。他小小的身子几乎淹没在那件战袍里。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啊……”小执明看着那个小孩子,瞪大了眼睛轻呼出声。

    莫将军轻蹙着眉道:“他快不行了,明儿愿意救他吗?”

    “嗯。”小执明赶忙点头。他从未见过有人这么一副命在旦夕的模样,一时害怕又紧张,伏在榻边问道:“要怎么救?”

    “你给他度一口气,再揉一下胸口。这样说不定他就能醒过来。”莫将军鼓励道:“你能行的,勇敢些。”

    “噢,好。”小执明稳了稳心神,看着那个小孩子毫无血色的嘴唇,又回头问莫将军:“度一口气是要怎样?”

    “用嘴吹。”莫将军比了一下口型。

    小执明按照莫将军说的给那个小孩子度了气,又揉按胸口。反复数次,小孩子终于苏醒过来。

    小慕容黎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跟前有个比他稍微大一点的小孩子正眨着眼睛看着他。因为对方也是小孩子,所以他并没有特别紧张。

    小执明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你醒啦。”

    莫将军见小慕容黎醒来,柔声道:“别害怕。太子殿下救了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小执明嘟着嘴道:“我叫明儿。”

    小慕容黎才刚醒过来,意识还不太清楚,只依稀记得发生了些很可怕的事。他看看小执明,又看看莫将军。见莫将军是个陌生男子,于是本能地往小执明这边闪躲。

    小执明见状,鼓着腮帮瞪了莫将军一眼,“你是不是欺负他了?大人欺负小孩子,真过分。”

    莫将军很不服气。“我是救了他的,可没欺负他。你怎么不搞搞清楚状况,就乱喷人呐?”

    “哦,是这样吗?”小执明指着莫将军问小慕容黎,“他欺负你了吗?”

    小慕容黎看起来很是紧张。紧攥着小手,不说话。强迫自己壮起胆子看着莫将军。他被父王从瑶光王城上扔下来时一直紧张得闭着眼睛,并没看到莫将军的相貌,所以也不认得。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小执明看懂了。“哦,是我错怪你了。可是他一看到你就很害怕耶。”

    “你认错能诚心一点吗?”莫将军不满道。

    “好吧,我错了。但是,你以后可不许欺负他哦。”小执明警告完莫将军,又对小慕容黎笑道:“阿昭叔叔虽然长得可怕,其实他人很好的。你不用害怕他。”

    莫将军气得在心里大骂:这臭小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谁长得可怕了?我可是堂堂天权第一美男子。但他怕吓坏了小慕容黎,没敢喊出声来。只冲着小执明瞪眼睛。

    小执明不理会他,只顾看着小慕容黎。这是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又把他救醒过来。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对他的保护欲。小孩子并不太懂得保护欲是什么。他看着他那张雪团儿一般的小脸和扑闪扑闪的眼睛,不知不觉脸有些红了。他俯下身,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

    “你……”

    此时有人走进莫将军的营帐,掀开了内帐的帘子。

    “阿昭,你带回来的那个小东西咽气了没有?”

    如玩笑一般的语气,还带了几分傲娇的意思。小执明和莫将军却皆是一惊,立刻站了起来。

    莫将军先开口道:“啊,是王上。”

    小执明最害怕的人就是他父王。赶紧恭敬地跪下行礼,规规矩矩地道:“儿臣拜见王上。”

    天权王没料到儿子也在这儿。他一见小执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又狠瞪了莫将军一眼。

    莫将军知道天权王在晚辈面前一向严厉,丝毫不可坏了规矩。他连忙装得一本正经。“臣,拜见王上。”

    天权王未做理会,冷峻的目光落在了小慕容黎身上。他看着这小孩子,眼睛微眯起来,问道:“是他么,在你这里多久了?”

    莫将军明白过来,王上是担心这小孩子看过了他帐中的军报。他赶忙解释:“王上,这孩子才刚醒过来,他什么都没看到。再说这么一大点的孩子,他就算看见了什么又能怎么样呢?”

    “呵。”天权王冷哼一声,“本王信了你的鬼话。”

    “不是鬼话,是真的啊。”莫将军道:“王上您不要冲动啊。太子殿下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救醒的。”

    小执明一听,原来阿昭叔叔真是让他来背锅的。他被天权王带着怒意的目光扫了一下,顿时后背发凉,不敢再说话。好在天权王没有多问他什么。

    可是他觉得后背更凉了,小手也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天权王按住无妄剑的剑柄,向小慕容黎走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