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澜……”
那是执明第一次见莫澜哭。
这种时候本应该哭的，好多人都在哭。有的人呼天喊地，有的人哭得撕心裂肺，还有哭晕过去的。相比之下，莫澜安静的很。几乎听不到他的哭泣声。而他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浸湿了身上披的麻衣。
执明抬头看着莫将军的灵位，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己心里也难受，方才哭得比莫澜厉害多了。好不容易才刚刚止住。见莫澜还在落泪，只能揉着眼睛，陪他一同跪着。
“太子殿下，你不要难过了。”灵堂中祭拜的人几乎散去后，莫澜反而来安慰他。
“好。”执明用力点了点头，“莫澜，你也别太难过。给阿昭叔叔立的不过是个衣冠冢。根本就没人见到他，他说不定还……”
莫澜点住了执明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执明暗暗掐了自己一下。遇上那样的天灾，几乎是不可能生还的。若是抱着一线希望，最后再彻底失望。恐怕比从开始就没有希望更加痛苦。
况且连丧事都办了。就相当于是昭告天下，莫将军不会再回来了。
莫澜握了一下执明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自伤。随即道：“太子殿下，我昨日向王上请求执掌帅印，王上已经恩准了。”
“你说什么？”执明大惊失色，“别胡闹了！哪有十二岁就当上将军的？”
“爹当年掌帅印时也只有十五岁。”莫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有志不在年高。况且三军之中，若论武艺已经无人能超得过我了。”
“哎呀，这不一样。你爹刚入军营那时候根本就没什么仗要打。你看如今……”执明几乎按捺不住，可是他不能指摘王上和太傅大人的不是。于是改了口道：“你不要去了好不好。咱们从小一直在宫里长大，和王上还有阿昭叔叔根本就不一样。你忘了，阿昭叔叔不是常说死人好可怕的。咱们虽没见过，但想想也知道很可怕。”
莫澜轻咬了一下嘴唇，道：“兴许见得多了，就不怕了。”
“你居然还想多看啊！真是蠢……”执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肩膀，“听我说，快点打消这个念头。”
莫澜的肩膀被握得有些疼，却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天下共主以讨逆之名征讨我天权，若不反抗，天下共主的军队不久就会兵临城下的。如今爹不在了，总得有人顶上去啊。太子殿下，我已经向王上许诺。我会像我爹那样保护天权，保护你的。”
“谁要你保护啊？”执明气结，莫澜向来跟自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知今日怎么连话都听不进。若不是在阿昭叔叔灵前，真恨不得打醒他。执明突然一下子站起来，对莫澜道：“你先在这儿等着。”
莫澜见执明拧着眉毛就要往外冲，赶忙问道：“太子殿下，你要去哪儿啊？”
“我去见王上，请王上收回成命。”执明回过头又加了一句：“别忘了你要守灵，跪着不准动。”
莫澜还想劝阻，执明已经出了灵堂。
天权王的寝宫离灵堂很远，听不到那里的哭嚎声。然而天降暴雨。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沉郁而压抑，像无法发泄的悲痛笼罩着整座宫殿。
寝宫中的内侍都默默的站着，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执明和他们一样小心，走路都轻手轻脚的。他同内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得知天权王在寝宫中。也不欲为难那些内侍，自己走了进去。
他在穿过回廊的时候，不禁想着，难道父王真如同旁人说的那样无情么？
莫将军与天权王自小一同长大，素来亲厚。天权王继位之后不久，就立天权为国，并反抗天下共主。莫将军武艺超群，又精通兵法。尽管他并不喜欢争斗和杀戮，仍为了天权王连年征战。最近一次出征中，天权军行至昱照山时忽然遇到天灾。霎时山崩地裂，无数将士殒命，连尸骨也寻不得。昱照山山石下切，深陷成堑，成了难以逾越的天险。
有传闻说，那天险是将军的英灵所化。将军即使身殒，英灵也会保护天权，保护他的王上。
而天权王在得知了出征将士遇到天灾的消息后，并没有派人去找寻莫将军。只吩咐立了衣冠冢。甚至丧礼当日都没去灵堂看一看。
据说，天权王连一滴泪也不曾落下。
执明走进内殿。见他的父王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窗子开得很大，扑面而来的风把冰凉的雨水斜携裹进来，沾湿了天权王的侧脸。
天权王忽然轻声道：“你来了。”
执明见父王背对自己站着，想来是听到了脚步声。于是忙行跪礼。“儿臣拜见王上。”
天权王转头见是执明，一恍有些惊怔。随后蹙起了眉，有些厌恶的看着他身上的麻衣，道：“去更了衣再来。”
“是。”
执明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到偏殿中将麻衣换下，仍穿着素服。这才再回来见天权王。
天权王恢复了平日严肃冷峻的表情，只是脸颊旁边的发梢上还略微沾着雨水。他坐在桌案旁边，看着厚厚一叠新呈上来的军报。头也不抬地问跪着等了许久的执明：“太子有何事？”
那个声音疏离而冷漠，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执明紧咬着嘴唇，忽然大声道：“阿爹，你为什么不去灵堂看一看？阿昭叔叔他……”
“太子！”
他被天权王厉声喝止。天权王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怒气，瞪向他的时候眼睛里一片冰冷。
天权王虽然严厉，但并非不近人情。以往执明遇上什么委屈或者难过的事，只要喊一声爹，父王总会让他顺心遂意的。如今阿昭叔叔不再回来了，他和莫澜两个在灵堂哭了半日，心里多大委屈。父王居然不管不顾，不但吼他，还要吓他。
他心里害怕，可还是抬起头来看着天权王。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见父王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一种更甚于他自己和莫澜的，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在那双眼中一闪而过。
天权王随即沉下声音道：“本王已经封了莫澜为上将军，你还想要怎么？”
执明恍然睁大了眼睛。
原来那个无坚不摧，只喜欢铁和血的，高高在上的王，他的父亲，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以前听阿昭叔叔说过，父王并不是生来就热爱征战。只是后来继了王位，父王渐渐地掩藏了自己的想法与感情，去做一个王上应该做的事。面对邻国和天下共主的虎视眈眈，以攻为守才是保护天权最好的方法。父王并非不会疲惫，看到战死的将士会心生怜悯，失去了亲爱之人也会感伤。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是王上，所以不得不把常人该有的情感隐藏起来。
连一滴眼泪也不能掉。
执明在看到他父王的那个眼神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许多事，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
“王上，”他也像天权王那样掩去了自己的情绪，恳声道：“今时不同往日。想必王上也听说昱照山山体下切，成了天堑。敌兵都会被挡在天险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人能来进犯我天权了。儿臣请王上不要再兴兵，并且撤回任莫澜为上将军的成命吧。”
他看着天权王，心中默念道：阿昭叔叔一定也希望您可以休息一下，不要再这么辛苦地征战下去了。
天权王不知有没有看懂执明心中所想，却稍微做出了让步，“要本王收回成命。太子可曾想过这般出尔反尔，会影响莫澜日后在军中立威。”
“王上还未昭告封莫澜为上将军之事，此事除了儿臣和莫澜并无人知道。况且莫澜才十二岁，即使不能接替莫将军执掌帅印也在情理之中。”执明道：“至于莫澜那边，儿臣自会去说服他的。”
天权王算是默许了，挥手让执明退下。
执明离开寝宫的时候，并未注意到用绢帕遮住的窥天镜就放在桌案一角。
天权王等执明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把镜子上的绢帕揭开。他瞥了一眼悬针上的血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你看，明儿多么像你。方才他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若能知道你在哪儿，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我把王位传给他，就一个人去找你。”
“你说好么？”
好么？
呵，不可能的。
他苦笑了一声。手指点在窥天镜的针尖上，心跟着蓦然一疼。
紧接着流下了一行血，两行泪。
三日后。
天上的云翳一直都没有散，雨接连下了三天。
莫澜守灵满三日后，立刻就到校场习武。雨中的校场只有他一个人。雨水如帘幕一般，把四周遮得灰蒙蒙的。莫澜的头发和衣服很快就淋湿了，甚至连眼睛也被雨水冲得睁不开。可是他一小会儿也不肯放松。
他是天权武艺最好的将士了。可是想要赶上爹，还差得很远。所以必须要抓紧才行，一点功夫也不能浪费。
虽有天险在此。要应付天下共主的军队，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那柄重剑在莫澜手中显得十分轻盈，在雨中挽出凌厉的剑花。
爹，你看澜儿今日，剑法是不是又有进境了。
孩儿在您的灵前立誓，一定不会食言的。
孩儿会像您那样，保护天权，保护王上。
还有，
保护太子殿下。
“！！”
莫澜舞剑舞得入神，再加上雨中视线不清，竟未发觉校场上还有人。待他觉察时，那人已经靠近，他下意识地提剑去挡。
来人完全不会武功，被莫澜的剑锋划破了衣服。惊呼一声，踉跄后退。
“太子殿下？”
执明披了一身挡雨斗篷还遮着脸，莫澜一定神还是将他认了出来。赶忙丢下剑过来扶着他。
“太子殿下，你怎么样了？”
执明的脸色十分差劲。紧捂着胳膊，半天才说出一句：“我的胳膊还在不在？”
莫澜忙不迭点头。他知道执明最怕利刃，不知为何会突然到校场来。而他舞剑的时候出神，剑必然失了分寸。他看着执明毫无血色的脸，也跟着吓得脸色煞白。急着问道：“流血了没？得赶快止血。”
“血？”执明一听流血，脸色更差了。几乎就要晕倒。
莫澜又悔又急，卷起执明的衣袖来看。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执明手臂上也受了伤。那道伤口不深，只是稍微划破皮肤，并没伤及骨肉。可是伤口很长，红红的一条血印，像是顺着那道印子，真的能把胳膊切下来。
幸好没怎么流血。莫澜撕下衣服，替执明把伤口包裹了起来。执明看不见血，这才稍微好了些。
他二人在雨中沉默半晌，执明道：“你听我一句，不要当将军，也别到战场上去。”
“可是……”莫澜看着执明仍然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
“你以为握着剑就能保护天权了么？不一定的。”执明往莫澜肩膀上垂了一拳，“剑伤到的不一定是敌人，有时候可能会伤到自己人。比如我。”
“太子殿下，我……”
执明见莫澜还不肯回转心意，就嚷起来：“哎，你真不听我的。下一回下手没轻重的砍死了我，就有个现成的死人让你瞧瞧，看你怕不怕！”
这一招很奏效，莫澜立刻就打了个寒噤。过了半晌才道：“太子殿下，不可胡说啊。”
“好嘛。”执明小声嘟囔，“我就是真死了也没事，你别到战场上去就行。这仗还是能不打就不打。打起仗来，总要死人。他们的亲人该多难过。”
莫澜垂下了头，他记起莫将军也说过类似的话。
之后他抬起头来，对执明道：“天下共主很快就会进兵攻打咱们。我与驻军镇守昱照关能，若他们过不了天险，自然无事。太子殿下，你说好么？”
“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执明一脸的不高兴。
莫澜道：“若是敌兵无法攻克天险，我就跟太子殿下保证，以后再也不去军中了。”
两人都做出妥协，执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天下共主的大军攻至昱照关，果然无法逾越天险。而且军中还爆发了瘟疫，不战自退。
莫澜回来之后脸色却很差。用执明的话说，莫澜根本就不是块打仗的料。功夫再好有啥用？一见死人就怕得要命。大概是当年莫将军整日嚷嚷着死人可怕，给莫澜种下了阴影。也可能是在校场那日自己浑说吓着了他。管它什么原因吧，莫澜一招就能杀死敌人，一见尸首又被吓破了胆，白给！
因为此事，莫澜一直很自责。执明就安慰他道：“反正昱照关成了天险，没人能进的来。咱们也不用费力气去打仗了。自然就不会见到死人，也不用怕了啊。咱们还跟小的时候那样，逍遥自在一辈子，有什么不好的。”
后来，莫澜终于被执明说动了。
再后来，执明了继王位。莫澜就每日喝喝酒，搞搞琴棋书画，寻好玩的讨执明欢心，再顺带帮着气气太傅。反正也没有仗要打，落得逍遥自在。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好好享受就是亏啦。
那是执明第一次见莫澜哭。
这种时候本应该哭的，好多人都在哭。有的人呼天喊地，有的人哭得撕心裂肺，还有哭晕过去的。相比之下，莫澜安静的很。几乎听不到他的哭泣声。而他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浸湿了身上披的麻衣。
执明抬头看着莫将军的灵位，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己心里也难受，方才哭得比莫澜厉害多了。好不容易才刚刚止住。见莫澜还在落泪，只能揉着眼睛，陪他一同跪着。
“太子殿下，你不要难过了。”灵堂中祭拜的人几乎散去后，莫澜反而来安慰他。
“好。”执明用力点了点头，“莫澜，你也别太难过。给阿昭叔叔立的不过是个衣冠冢。根本就没人见到他，他说不定还……”
莫澜点住了执明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执明暗暗掐了自己一下。遇上那样的天灾，几乎是不可能生还的。若是抱着一线希望，最后再彻底失望。恐怕比从开始就没有希望更加痛苦。
况且连丧事都办了。就相当于是昭告天下，莫将军不会再回来了。
莫澜握了一下执明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自伤。随即道：“太子殿下，我昨日向王上请求执掌帅印，王上已经恩准了。”
“你说什么？”执明大惊失色，“别胡闹了！哪有十二岁就当上将军的？”
“爹当年掌帅印时也只有十五岁。”莫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有志不在年高。况且三军之中，若论武艺已经无人能超得过我了。”
“哎呀，这不一样。你爹刚入军营那时候根本就没什么仗要打。你看如今……”执明几乎按捺不住，可是他不能指摘王上和太傅大人的不是。于是改了口道：“你不要去了好不好。咱们从小一直在宫里长大，和王上还有阿昭叔叔根本就不一样。你忘了，阿昭叔叔不是常说死人好可怕的。咱们虽没见过，但想想也知道很可怕。”
莫澜轻咬了一下嘴唇，道：“兴许见得多了，就不怕了。”
“你居然还想多看啊！真是蠢……”执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肩膀，“听我说，快点打消这个念头。”
莫澜的肩膀被握得有些疼，却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天下共主以讨逆之名征讨我天权，若不反抗，天下共主的军队不久就会兵临城下的。如今爹不在了，总得有人顶上去啊。太子殿下，我已经向王上许诺。我会像我爹那样保护天权，保护你的。”
“谁要你保护啊？”执明气结，莫澜向来跟自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知今日怎么连话都听不进。若不是在阿昭叔叔灵前，真恨不得打醒他。执明突然一下子站起来，对莫澜道：“你先在这儿等着。”
莫澜见执明拧着眉毛就要往外冲，赶忙问道：“太子殿下，你要去哪儿啊？”
“我去见王上，请王上收回成命。”执明回过头又加了一句：“别忘了你要守灵，跪着不准动。”
莫澜还想劝阻，执明已经出了灵堂。
天权王的寝宫离灵堂很远，听不到那里的哭嚎声。然而天降暴雨。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沉郁而压抑，像无法发泄的悲痛笼罩着整座宫殿。
寝宫中的内侍都默默的站着，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执明和他们一样小心，走路都轻手轻脚的。他同内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得知天权王在寝宫中。也不欲为难那些内侍，自己走了进去。
他在穿过回廊的时候，不禁想着，难道父王真如同旁人说的那样无情么？
莫将军与天权王自小一同长大，素来亲厚。天权王继位之后不久，就立天权为国，并反抗天下共主。莫将军武艺超群，又精通兵法。尽管他并不喜欢争斗和杀戮，仍为了天权王连年征战。最近一次出征中，天权军行至昱照山时忽然遇到天灾。霎时山崩地裂，无数将士殒命，连尸骨也寻不得。昱照山山石下切，深陷成堑，成了难以逾越的天险。
有传闻说，那天险是将军的英灵所化。将军即使身殒，英灵也会保护天权，保护他的王上。
而天权王在得知了出征将士遇到天灾的消息后，并没有派人去找寻莫将军。只吩咐立了衣冠冢。甚至丧礼当日都没去灵堂看一看。
据说，天权王连一滴泪也不曾落下。
执明走进内殿。见他的父王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窗子开得很大，扑面而来的风把冰凉的雨水斜携裹进来，沾湿了天权王的侧脸。
天权王忽然轻声道：“你来了。”
执明见父王背对自己站着，想来是听到了脚步声。于是忙行跪礼。“儿臣拜见王上。”
天权王转头见是执明，一恍有些惊怔。随后蹙起了眉，有些厌恶的看着他身上的麻衣，道：“去更了衣再来。”
“是。”
执明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到偏殿中将麻衣换下，仍穿着素服。这才再回来见天权王。
天权王恢复了平日严肃冷峻的表情，只是脸颊旁边的发梢上还略微沾着雨水。他坐在桌案旁边，看着厚厚一叠新呈上来的军报。头也不抬地问跪着等了许久的执明：“太子有何事？”
那个声音疏离而冷漠，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执明紧咬着嘴唇，忽然大声道：“阿爹，你为什么不去灵堂看一看？阿昭叔叔他……”
“太子！”
他被天权王厉声喝止。天权王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怒气，瞪向他的时候眼睛里一片冰冷。
天权王虽然严厉，但并非不近人情。以往执明遇上什么委屈或者难过的事，只要喊一声爹，父王总会让他顺心遂意的。如今阿昭叔叔不再回来了，他和莫澜两个在灵堂哭了半日，心里多大委屈。父王居然不管不顾，不但吼他，还要吓他。
他心里害怕，可还是抬起头来看着天权王。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见父王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一种更甚于他自己和莫澜的，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在那双眼中一闪而过。
天权王随即沉下声音道：“本王已经封了莫澜为上将军，你还想要怎么？”
执明恍然睁大了眼睛。
原来那个无坚不摧，只喜欢铁和血的，高高在上的王，他的父亲，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以前听阿昭叔叔说过，父王并不是生来就热爱征战。只是后来继了王位，父王渐渐地掩藏了自己的想法与感情，去做一个王上应该做的事。面对邻国和天下共主的虎视眈眈，以攻为守才是保护天权最好的方法。父王并非不会疲惫，看到战死的将士会心生怜悯，失去了亲爱之人也会感伤。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是王上，所以不得不把常人该有的情感隐藏起来。
连一滴眼泪也不能掉。
执明在看到他父王的那个眼神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许多事，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
“王上，”他也像天权王那样掩去了自己的情绪，恳声道：“今时不同往日。想必王上也听说昱照山山体下切，成了天堑。敌兵都会被挡在天险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人能来进犯我天权了。儿臣请王上不要再兴兵，并且撤回任莫澜为上将军的成命吧。”
他看着天权王，心中默念道：阿昭叔叔一定也希望您可以休息一下，不要再这么辛苦地征战下去了。
天权王不知有没有看懂执明心中所想，却稍微做出了让步，“要本王收回成命。太子可曾想过这般出尔反尔，会影响莫澜日后在军中立威。”
“王上还未昭告封莫澜为上将军之事，此事除了儿臣和莫澜并无人知道。况且莫澜才十二岁，即使不能接替莫将军执掌帅印也在情理之中。”执明道：“至于莫澜那边，儿臣自会去说服他的。”
天权王算是默许了，挥手让执明退下。
执明离开寝宫的时候，并未注意到用绢帕遮住的窥天镜就放在桌案一角。
天权王等执明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把镜子上的绢帕揭开。他瞥了一眼悬针上的血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你看，明儿多么像你。方才他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若能知道你在哪儿，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我把王位传给他，就一个人去找你。”
“你说好么？”
好么？
呵，不可能的。
他苦笑了一声。手指点在窥天镜的针尖上，心跟着蓦然一疼。
紧接着流下了一行血，两行泪。
三日后。
天上的云翳一直都没有散，雨接连下了三天。
莫澜守灵满三日后，立刻就到校场习武。雨中的校场只有他一个人。雨水如帘幕一般，把四周遮得灰蒙蒙的。莫澜的头发和衣服很快就淋湿了，甚至连眼睛也被雨水冲得睁不开。可是他一小会儿也不肯放松。
他是天权武艺最好的将士了。可是想要赶上爹，还差得很远。所以必须要抓紧才行，一点功夫也不能浪费。
虽有天险在此。要应付天下共主的军队，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那柄重剑在莫澜手中显得十分轻盈，在雨中挽出凌厉的剑花。
爹，你看澜儿今日，剑法是不是又有进境了。
孩儿在您的灵前立誓，一定不会食言的。
孩儿会像您那样，保护天权，保护王上。
还有，
保护太子殿下。
“！！”
莫澜舞剑舞得入神，再加上雨中视线不清，竟未发觉校场上还有人。待他觉察时，那人已经靠近，他下意识地提剑去挡。
来人完全不会武功，被莫澜的剑锋划破了衣服。惊呼一声，踉跄后退。
“太子殿下？”
执明披了一身挡雨斗篷还遮着脸，莫澜一定神还是将他认了出来。赶忙丢下剑过来扶着他。
“太子殿下，你怎么样了？”
执明的脸色十分差劲。紧捂着胳膊，半天才说出一句：“我的胳膊还在不在？”
莫澜忙不迭点头。他知道执明最怕利刃，不知为何会突然到校场来。而他舞剑的时候出神，剑必然失了分寸。他看着执明毫无血色的脸，也跟着吓得脸色煞白。急着问道：“流血了没？得赶快止血。”
“血？”执明一听流血，脸色更差了。几乎就要晕倒。
莫澜又悔又急，卷起执明的衣袖来看。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执明手臂上也受了伤。那道伤口不深，只是稍微划破皮肤，并没伤及骨肉。可是伤口很长，红红的一条血印，像是顺着那道印子，真的能把胳膊切下来。
幸好没怎么流血。莫澜撕下衣服，替执明把伤口包裹了起来。执明看不见血，这才稍微好了些。
他二人在雨中沉默半晌，执明道：“你听我一句，不要当将军，也别到战场上去。”
“可是……”莫澜看着执明仍然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
“你以为握着剑就能保护天权了么？不一定的。”执明往莫澜肩膀上垂了一拳，“剑伤到的不一定是敌人，有时候可能会伤到自己人。比如我。”
“太子殿下，我……”
执明见莫澜还不肯回转心意，就嚷起来：“哎，你真不听我的。下一回下手没轻重的砍死了我，就有个现成的死人让你瞧瞧，看你怕不怕！”
这一招很奏效，莫澜立刻就打了个寒噤。过了半晌才道：“太子殿下，不可胡说啊。”
“好嘛。”执明小声嘟囔，“我就是真死了也没事，你别到战场上去就行。这仗还是能不打就不打。打起仗来，总要死人。他们的亲人该多难过。”
莫澜垂下了头，他记起莫将军也说过类似的话。
之后他抬起头来，对执明道：“天下共主很快就会进兵攻打咱们。我与驻军镇守昱照关能，若他们过不了天险，自然无事。太子殿下，你说好么？”
“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执明一脸的不高兴。
莫澜道：“若是敌兵无法攻克天险，我就跟太子殿下保证，以后再也不去军中了。”
两人都做出妥协，执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天下共主的大军攻至昱照关，果然无法逾越天险。而且军中还爆发了瘟疫，不战自退。
莫澜回来之后脸色却很差。用执明的话说，莫澜根本就不是块打仗的料。功夫再好有啥用？一见死人就怕得要命。大概是当年莫将军整日嚷嚷着死人可怕，给莫澜种下了阴影。也可能是在校场那日自己浑说吓着了他。管它什么原因吧，莫澜一招就能杀死敌人，一见尸首又被吓破了胆，白给！
因为此事，莫澜一直很自责。执明就安慰他道：“反正昱照关成了天险，没人能进的来。咱们也不用费力气去打仗了。自然就不会见到死人，也不用怕了啊。咱们还跟小的时候那样，逍遥自在一辈子，有什么不好的。”
后来，莫澜终于被执明说动了。
再后来，执明了继王位。莫澜就每日喝喝酒，搞搞琴棋书画，寻好玩的讨执明欢心，再顺带帮着气气太傅。反正也没有仗要打，落得逍遥自在。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好好享受就是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