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殿是瑶光国王宫唯一一处干净的地方。

    钧天诸国混战中,瑶光被天璇所灭。瑶光王室尽皆殉国,王宫也被付之一炬。瑶光王子慕容离因好友替其殉死,侥幸得脱。借夷国遖宿之力战胜天璇,夺回故土。后命人在王宫旧址上重建,新宫落成,与原先一般无二。

    新宫虽富丽堂皇,却因此地煞气太重,即使在白日也带着一股阴森压抑气息。入夜时分,空无人住的宫殿中竟有悲戚之声。或有传闻那是瑶光王室的冤魂回到自己昔日所居之处哭诉。内侍在夜间从来不敢在宫中走动。若万不得已,必得掌灯举火,结伴而行。

    只有琉璃殿因是慕容离当年居处,所以并无阴邪之气。如今另有人住着,慕容离不住在此。

    这日入夜后,慕容离来到琉璃殿外。

    值夜的侍卫见黑夜中有个人影过来,都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慕容离才舒了口气,恭敬地行过礼,道:“君上。”

    慕容离示意他们免礼,只问:“天权王就寝了吗?”

    还没等内侍回答,执明从琉璃殿庭院中一步三蹦地跑出来。“阿离,本王没睡。”说着就拉慕容离一起进了庭院。

    门口值夜的侍卫小声嘀咕:“这般夜里,君上居然不带侍卫也不掌灯就敢在这宫里走。”

    他的同僚道:“咳,你难道不知君上灭天璇时杀人无数,他可比那些恶鬼还……”

    “闭嘴!”侍卫往庭院中瞥了一眼,“你不要命,我可不想被你牵累。”

    慕容离被执明拉着进了琉璃殿庭院,没走几步就很不自然地把手抽开。他手上沾染的血太多了,不该去触碰这么一个干净的人儿。

    “阿离,你怎么了?”执明回头看着慕容离。

    “嗯,王上的手好凉。”慕容离企图掩饰过去,“夜深露重的,王上是一直站在庭院里么?”

    “当然啦。”执明边笑边往搓着手掌,往自己的手心呵气。“这样阿离一过来,本王立刻就能知道。”

    慕容离轻轻摇头。他把披风解下来披在执明身上。“我若是今夜不来呢?”

    “那本王就一直等到天亮。反正白天你也不会来,本王就正好睡觉喽。”执明得意地冲着慕容离扬了扬下巴,一副“阿离还不是被本王等到了”的表情。

    一番揉搓下来,执明的手掌很快回暖。他又来拉着慕容离,“阿离,这外面太冷了。咱们赶紧进去。”

    慕容离是不想进去的,他自从回到瑶光之后就再没进过琉璃殿。若不是执明住在这里,他连庭院都不会进。琉璃殿庭院中遍植他最爱的羽琼花。时下春寒料峭,花还都没开,甚至连芽都没发出来。否则一定会让他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觉得进殿之后也许会见到鬼魂,那个纯真无邪的,已经死了的自己的鬼魂。他为了复国而不择手段,染了满手血污,变成了以前的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若是被以前的自己看到一定会很失望吧。

    可是执明用发烫的手拉着他,他不得不进去。

    琉璃殿中一切如旧,却并没有以前自己的鬼魂。倘若真的有,或许还能保存一点什么。可惜没有,全都不幸地活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墙上挂的用绫绢装裱的一幅字,不禁怅然若失。

    上面写的是:犹怜草木青

    房里的火炉烧的很暖。执明已经解了披风放在一边。他见慕容离怏怏不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拉着慕容离的手摇晃着,“阿离,是有谁惹你不开心了么?”

    “没有。”慕容离恍然回神,赶忙把手抽开。“王上打算什么时候回天权去?”

    “噢,不着急。本王好不容易出宫玩一趟,这还没玩够呢,想回去的事情干嘛?”执明顺手从旁边的桌案上抓过一叠信笺,数了数,道:“太傅才写了十封书信催本王回去,一定是没什么急事。等那老头儿写个百八十封,本王再作理会。”

    慕容离见那些信笺连拆都没拆开过,劝道:“王上好歹拆开来看一下。瑶光离天权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万一有要事,也好早做准备别耽误了回朝。”

    执明不高兴了,“阿离,你怎么赶我走啊?”

    慕容离道:“这儿也没什么好给你玩的,王上住得不无聊么?”

    “嗯,有时候是有点无聊。”执明忽然瞪着慕容离,“那本王也不要走。本王来瑶光住了十几天了,见到阿离的时候加起来还不到一天。我不要走!这会儿就回去亏也亏死了。”他看起来很是委屈。

    “就为这个?”

    “对啊。要是回去了,下次再见阿离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那……”慕容离只觉心口一阵震颤,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若是,若是我同王上一起回去呢?”

    “啊,真的?”执明一下子跳起来,他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啊闪啊的,拉着慕容离道:“好啊,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慕容离道:“这就走。”

    执明眼里的星星消失了。

    “阿离,你说笑呢。”执明撅着嘴,“明日就是你继任瑶光王位的登基大典了,怎么能这时候跟本王回去呢。害得本王空欢喜一场。”

    不,王上。

    不是说笑,我真是这么想的。

    慕容离很希望执明能看懂自己心里想的,却又不敢让执明看到。于是垂下睫,默然不语。这时执明把他的手松开了,他觉得周身重新变得冰冷。那个想法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点火星,一闪即逝。周围只剩下黑暗,似乎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他的声线也跟着变得冷了些。

    “王上希望我继承王位么,希望我……做这瑶光国主么?”

    慕容离抬头看着执明。分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但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嗯,阿离不是一直想要复国的么。你看,如今你都做到了。”执明扭过脸,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星星。

    “王上真是这么想的?”慕容离转到执明面前,求证一般问道。

    “不是!”执明忽然大喊,“你根本就不想当这个瑶光王。只要阿离不喜欢的统统都不好!”

    慕容离睁大了眼睛。

    那一刻仿佛有星芒映在他身上。

    执明抚上慕容离的脸,显出怜惜的样子。“可是阿离,事到如今这瑶光王位不能让别人来做,只能是你。你知道吗?”

    那一点星光消失了,慕容离轻轻打了个寒噤。

    执明叹了口气。“哎,这下咱俩可以同病相怜了。但凡天权王室中还有别人能继位,绝对轮不到本王。可是这样摊上了,也没什么办法。若是王位易主,难免举国上下动荡,百姓都得跟着遭殃。”

    这话说得不错,慕容离默默赞同。

    “阿离,听本王跟你说,继位之前有些心烦意乱是在所难免的。本王继位之前可是愁得连睡觉都睡不着,头发还掉了好多。可是应付下来看看,也没那么糟糕嘛。再说了,阿离你懂得治国之道,武功又好。最重要的是耳朵旁边也没个太傅成天跟蚊子念经似的整日价来叨叨你。比本王好上十倍也不止。”

    执明看着慕容离笑道:“所以阿离,你勇敢一点。”

    慕容离木然地点了点头。

    “王上,我走了。”

    执明知道明日登基大典一定有好多事情要准备,虽然他很不愿意慕容离走,却也不好强留。等慕容离走到门口,执明忽然道:“阿离,别忘了你的披风。本王去帮你拿来。”

    慕容离道:“不用了。”

    他打开门,夜里的冷风灌进房内。他扶着门框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王上,等到明日我就成了瑶光国主。”

    他顿了一下,又道:“可就不是你的阿离了。”

    慕容离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琉璃殿门在他身后大敞开着。

    “哎,阿离……”

    慕容离的身影转过回廊就不见了。执明抱着那件大红的披风呆怔了好久,空对着门外一片黑夜。最后实在冷得不行,才到寝殿里去了。吩咐内侍把门就那样敞着,不许关。

    冷风从大门灌进琉璃殿,终于炉火烧得最旺的寝宫也开始冷下来。执明换了寝衣,在床上拥被闷坐着。

    小安子搓着手溜进寝殿,刚开口道:“王上。”就给冻得打了个喷嚏,赶紧捂住嘴。

    执明道:“什么事?”

    小安子道:“莫大人来了,问您睡没睡。”

    “啊,莫澜怎么跑来了?”执明在心里嘀咕,莫澜不是应该留在天权王宫里帮忙应付太傅的么?既然到了瑶光,应该不会没人给安排住处。这大晚上的跑来干嘛?

    咳,管他呢。执明方才听了慕容离说明日继位之事,心里特别不好受,直堵得慌。巴不得赶紧找莫澜来说说话。

    执明指了指自己,“没看见本王没睡吗,叫他快来。”

    莫澜一进寝殿也打了个喷嚏。“哎呦王上啊,您大晚上的敞着门干什么?要是万一把您给冻坏了,大家可全都担待不起呐。微臣已经令人把门给关起来了。”

    “你——”执明指了莫澜一下,又无奈地把手垂下来。“算了算了。你大晚上的跑来干嘛?”

    “接王上回宫啊。”莫澜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执明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本王不回。要回你自己滚回去。”

    “哎,王上您可真的该回宫啦。太傅大人写了十封书信来催您回宫,您该不会全都没看见吧?”莫澜比着手势,好像事情真的很严重。

    “莫澜!”执明突然吼道。

    “啊,微臣在。”莫澜被吓了一跳。他原本坐在执明床边,被这一吼赶紧跪在了床下。

    执明趁莫澜跪着,狠狠戳了他脑门一下。“好你个莫澜。这才几日不见,你小子就变成了太傅的说客。居然还敢帮那些个老头儿劝本王回宫?本王的心思你不知道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不是,不是啊。”莫澜赶紧摆手。“您看今日都已经初七啦,马上就是祭祀之日。再不回去可就要错过啦。”他显得一脸委屈,小声道:“虽然您一向嫌麻烦,但‘社稷不可废’可是您自己说的啊。”

    “哎呦,还真是忘了。”执明拉了莫澜一把,“本王错怪你了,起来吧。”

    “谢王上。”莫澜方才还委屈巴巴,这一起身的功夫就把委屈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坐回执明床边,殷勤道:“王上,明日就是瑶光的大典。微臣知道您惦记着阿离,怎么也得等到大典结束再走。所以啊,微臣就把御马小吉祥和小如意都给您带来了,等明日大典一结束咱们骑快马回去,肯定赶得上祭祀。路上派十二名护卫保护您,一过山关口就有卫将军来接应,保证出不了差错。”

    “嗯。”执明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对了王上,”莫澜似乎想起了什么,“您和阿离是吵架了么?微臣进琉璃殿院子的时候看见阿离在院子里站着,于是上前问候。见阿离不理会,我就尊称了一声瑶光王,结果阿离直接气得跑掉了。”一定是他和王上吵了架所以恨屋及乌,我才刚到瑶光就平白无故被殃及了。最后这句是在心里想的,怕惹得执明生气没敢说出来。

    “呵。”执明不屑道:“阿离一个时辰之前就走了,你怎么见得他?大晚上的眼睛花了吧。”执明略有耳闻瑶光宫殿中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八成是让莫澜撞上了。只是他怕吓到莫澜所以没明说,反正他们明日就要回天权了。

    莫澜道:“王上,那真是阿离。他边哭边跑掉的,看来已经哭了很久……眼泪还留着地上呢,都结成霜了。”

    “你说什么?!”

    执明掀被跳下床,跑到寝殿外。

    莫澜喊道:“王上,阿离都走了。您这会出去也追不上了呀。”他刚要来拉住执明,就见执明顿住了脚步。

    执明恨声道:“早知他存了这番心思,当初本王就不该让他离开天权的!”

    莫澜看着执明,也不知要如何劝。

    “来人!”执明喊道。

    小安子和小顺子一起进来,“王上,您有何吩咐?”

    “把这琉璃殿院子里的羽琼花全都连根挖起来,明日统统给本王带回天权去。”

    “啊?”莫澜睁大了眼睛,“王上,您真的要挖么?这可是瑶光王宫里的花啊。”不是在咱们天权您想干啥就干啥。

    执明瞥了莫澜一眼,“挖几棵花而已,阿离还会拦着不让吗?这就给本王动手,连夜挖。天亮之前必须要挖完。”

    “是。”两内侍赶忙应声退下。

    从天权带来的内侍们一起在院子里忙活开了。小安子偶然看了一眼庭院外,见守在院外值夜的两名侍卫换了人。

    或许是轮值吧。小安子没多想,赶紧帮着干活去了。

    第二日天刚亮,天权王的车驾就离开了琉璃殿。不告而别。

    慕容离在登基大典上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独立篇是和正篇发生在平行世界里的故事。假设故事开始的时候(因为萌萌没刷满好感度)阿离保持理智没直接行刺,并且复国当上了瑶光王。大概是这样梦幻开局。看完正篇的小可爱们会看到许多和正篇相似的梗,角度会稍微换一下。结局还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