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三年。
这三年间，新继位的瑶光王扫平钧天，灭掉遖宿。除了以昱照山相隔的天权之外，所有的土地都纳入了瑶光的版图。
然而天下并不太平。表面上统一的国度，总有势力暗流涌动，不断卷起战火。朝廷派人镇压。这般周而复始，民不聊生。
瑶光王并无意改变这种状况。因国土广袤，难以管辖。让各方势力彼此斗争，相互制衡，倒不失为一种维持国家“安定”的方法。
这是下策。
因为瑶光王身边没有能够帮他的人。当年效忠瑶光王室的忠臣都在瑶光灭国时遇害，而卖主求荣的那些却投靠天璇得以苟全性命。天璇战败时，这帮奸猾之徒哭号不止，以瑶光旧臣的身份求慕容离饶命。慕容离恨不得戮其三族。而转念一想，若杀尽他们，瑶光就真的没有可用之人了。不如暂且留下他们的性命，仍予官职，用利驭之法使他们相互牵制，为自己所用。
而在灭遖宿时则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慕容离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失掉了本心，一定活不下来。
待平了天下之后，所有的大臣都惧怕他，表面上恭维奉承，背地里则尽说些不堪之言。慕容离早就看穿了大臣们的心思。他们斗不过他，各方势力为了利益而甘心受他驱策，被他玩弄鼓掌，直至肝脑涂地也无机会翻身。身为瑶光王的他对此甚是熟稔。
他已经完全麻木，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感觉。如果他觉得自己这样维持下去还有一点意义的话，就是能保护天权不受天下动乱之祸。只要一直维持下去，他的王上就可以过没有烦恼的日子。
可是，他这三年中从未收任何到来自天权的音信。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因为人人都说瑶光王如此暴虐又有野心，过不了多久就会灭掉天权，坐上天下共主之位的。
其实慕容离刚继任王位时并无吞并他国之心，只想要守住故土避免再遭厄运即可。但他很快就发现，如果不把明处和暗处的敌人置于死地的话，他就会被敌人置于死地。瑶光也会再度灭国。
前日又有臣子上书请慕容离出兵攻打天权，并尊称他为天下共主，说了许多阿谀奉承的话。当日退朝之后就被慕容离派人暗杀。
这已经是第十个死于非命的臣子了。但依然有人上书要讨伐天权。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出兵，目前瑶光国内的制衡态势就会被打破。任何人都能有机可乘。运气好的话，一举夺取王位也是有可能的。
况且杀死的人越多，新旧势力更替，新势力比旧势力更难掌控。慕容离日渐觉得如履薄冰，他开始明白这样下去总会有无法维持的一天。
到那时候天权可怎么办呢？
慕容离因此日夜忧虑，精神逐渐受了损伤。夜里时常梦见以前被他害死的人变成厉鬼来找他索命。甚至用执明相送的血玉发簪都不能完全抵挡。那些厉鬼虽不敢近前，却一直在他的床榻旁边徘徊整夜。
他有时会因过于惊惧而在夜里大喊出声。宫中或有传闻，说瑶光王作孽太多，害了失心之症。恐怕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这日，慕容离收到一封天权来的书信。
信是由莫澜代笔的。言简意赅，大意是请瑶光王来天权赏羽琼花。
慕容离已经忘了时下是羽琼花开的时节，因为瑶光王宫中早就没有羽琼花了。
他心动了。一张薄薄的信笺足以让他回想起所有往日的温存美好来。在天权时虽然忧心复国之事，却总有人护他宠他。他见到王上的笑颜能暂时忘掉心事，当时觉得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今才知那是他今生中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恨不得胁下生翼飞回去。不求别的，只要能躲在王上身边安稳地睡一觉就好。
他将那信看了一整日，最终打消了要到天权去的想法。为了断掉自己的念想，干脆把信丢进火盆里烧毁。却又把烧尽的纸灰扒了出来，放在桌案上原先放信笺的地方。入夜也不去睡。只点一盏孤灯，看着那些灰烬出神。
夜深了，灯影越来越昏暗。
墙上忽然暗下来一大片，是有人影映在墙上。有人走进殿中。
一定是内侍又来问如何答复天权使者，这已经是第二回来问了。慕容离头也没抬，道：“让他们回去吧。”
“回不去了。”
慕容离这才警觉。方才进殿的人不知何时突然闪身靠近，快得像一条毒蛇突然蹿过来。那人双手撑在桌案上，几乎贴近他脸前。他猛然抬头一看，见那张贴近他的脸上满是刀痕血迹，分不出眉眼耳鼻，只有一张血口，竟是个无面鬼。
“不止回不去，还走不得。”
无面鬼的衣衫上也满是血迹，隐约能看出紫云锦纹。他头上的紫金冠已经歪斜，原先镶嵌的宝珠脱落，却换成一块斑斓鬼石，在黑夜里闪着幽幽冥光。
“慕容离，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此人化成灰慕容离也认得。他惊觉起身，厉声道：“你灭我瑶光全族，死有余辜！别想来索命。”
无面鬼竟穿过桌案，越逼越近。他冷笑道：“灭族？呵，你也不是做了同样的事。合该受到同样的待遇。”
慕容离无可反驳，被无面鬼逼得向后倒退。
“我死后才知道，没了相貌是不能转世的。只能做孤魂野鬼。”无面鬼指着自己脸上深可见骨的刀痕，不断有暗红的血从刀痕中渗出，将他的蓬乱的头发粘成丝缕。他对着脸色煞白的慕容离，忽然狞笑出声。
“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少了你呢？”
慕容离退无可退，想要从旁边的偏门逃出去。却见一鬼将军，手持一把泛着紫光的匕首挡住了去路。再回头一看，无面鬼已经扑了上来。
无面鬼的血口忽然裂到耳际，从血口中伸出一条带着棘刺的长舌，往他脸颊上一刮。
“啊——”
皮肉尽皆被棘刺刮落。慕容离用双手捂住脸，无力地跪了下来。
“好了。”无面鬼似乎心满意足。“你应该谢我。要是早点毁了这张脸，也不至于被觊觎上，弄到这般不堪。你日后大可放心，再也不会有人想要把你……哈哈哈哈。”
疼，好疼。
一定又流血了。不是刚受伤的脸，而是身体某处。
慕容离睁开眼睛，发觉手上沾了纸灰。原来是昨夜伏在桌案上睡着做了噩梦。以往在寝宫时，把血玉发簪塞在枕下还能安稳一些。昨日只想着天权来信的事，竟忘了把血玉发簪带着。
此时天已亮了。慕容离心有余悸地往自己脸上摸了一下，这才稍稍放心。于是唤内侍取水来盥洗。
内侍端了一铜盆水来，连通布巾放好。退了出去。
慕容离刚要去拿布巾，却瞥见铜盆中尽红，竟是一盆血水。他寒毛倒竖，冷不防惊呼了一声，一把掀翻铜盆，喊道：“来人！”
内侍战战兢兢地走进来，颤声问道：“王上……您有何吩咐？”
慕容离冷声道：“这水不干净，再去取来。”
“是，是。”
一连换了三次，盆里的水仍是血色。慕容离怒不可遏，令人将内侍拖了下去。再换一人去取水。而所有内侍见取来的水都是净水，只以为王上是犯了疯病，无端要草菅人命。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再送水进来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出。放下铜盆，哆嗦着退了出去。
慕容离隐约听见内侍议论，明白只有自己看见的是血水。于是壮着胆子再看，见仍是满盆红色。血水中映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全是棘刺留下的伤痕。深可见骨，鲜血淋漓。而水中的影子穿着红衣，分明是他自己。
“滚！都滚出去！”
他跌坐在地，眼睛里布满血丝，发疯一样咆哮。
内侍们吓得四散逃去。宫殿内外乱做一团，有人大声嚷着：“不得了，王上疯了。”
“快去请医丞来。”
“医丞来了有什么用？快，快去报给众位大人知道。”
慕容离听到了外面的喊声，他知道这一天来了。
他再也撑不下去的这一天。
瑶光王疯了，很快会有乱臣贼子借着他的名义大揽朝政，或者发动宫变。他会被他们控制起来，或暗中杀掉。这些他都不害怕。可是，万一篡权夺位的人要起兵吞并天权，那可怎么办呢？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慕容离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染了红色。恍然间有许多人涌进殿中，只看得到腿脚，脚不沾地，也没有影子。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嘈杂，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自己的肩膀，眼泪不断地流下。
“阿离。”
一个熟悉的声音，离得很近。慕容离用力睁大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想看清来人是谁。
“阿离，你还好吗？”
这次慕容离看清楚了，却有些不敢相信。“……莫澜？”
莫澜把慕容离扶起来，又对他行了一礼，笑道：“我唤了半天都没有反应才不得已用这称呼，还求瑶光王千万不要怪罪我呀。”
慕容离确定眼前人真是莫澜，赶忙问：“你怎么来了？”
“王上怕瑶光王不肯来天权，才教我到瑶光来请呐。”莫澜替慕容离擦着颊上的眼泪，“方才进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怎么坐在地上哭啊，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慕容离道：“你怎么进来的，来的时候都听见什么？”
“噢。”莫澜似乎有点不情愿说，“我昨日一到，先住在琉璃殿中。他们只说瑶光王不肯见来使。我本打算今日一定找个机会，谁知大清早就听见宫中吵闹得厉害。这殿里的内侍都喊着……嗯，要给王上找医丞。反正到处一团乱，也没有人拦路，我就进来了呀。”
慕容离定了定心神。居然吵闹得连住在琉璃殿的莫澜都听见了，恐怕那些人也就快到了。
莫澜轻声问：“是昨夜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王上以前说过，若是瑶光王做了噩梦，就会这样哭到天亮的。”
慕容离点了点头。
莫澜道：“坐下来，我帮你擦一下脸。很快就能把不好的事情忘了。”
慕容离听了莫澜的话。只是仍然闭着眼睛不敢去看那盆水。而布巾贴上来的时候温度却刚好合适，暖和而舒服，让他渐渐地不再恐惧。
这时，忽听殿外有人大咧咧喊道：“真的疯了？老夫倒看看疯成什么样子，还能咬人不成。”
莫澜怒道：“混账！这哪是做臣子的说得出来的话。”虽替慕容离不平，又记起执明教他少管瑶光内事，这才闭上了嘴。
数名瑶光大臣带着乌压压一大批侍卫闯进殿来。为首的那个吊睛花白眉，年约五旬，生翳的眼睛里露出凶光。定是方才在外喊话的没错了。
慕容离侧过脸，冷眼看着闯进来的这些人。
那几名大臣见慕容离神色清明，并不像疯癫狂态，反倒是脸上蒙着一次肃杀之气。于是心中暗暗惧怕，士气已经矮了一大截。其中有胆小的，未等慕容离问罪就战战兢兢地说道：“臣等听说王上贵体欠安，特来探……”
话音未落，慕容离已经上前。他抽出一名侍卫的佩剑，手起剑落。待众人看清时，那名为首的臣子已经身首异处。
慕容离冷声道：“今日午时诛其三族，不得有误。”
胆小的那几人已经跪在了地上，几乎想爬着倒退出去。一名臣子壮着胆子上前问道：“敢问王上，简大人犯了何罪，要被诛灭三族？”
“逼宫。”慕容离道：“你也一样。”说着挺剑而刺，正中心窝。那臣子应声倒地。
眨眼间两名大臣横死。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叫着“王上饶命”四散逃出殿去。慕容离眼前只剩两具尸首，一地血迹。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反而冷静下来。这次他又赢了，与他作对的人就是这样死无全尸的下场。
莫澜还站在慕容离身后，颤声道：“瑶光王……”
只听“哐啷——”一声，慕容离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他突然记起莫澜是怕见尸首的。莫澜一定会认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绝不可能再要带他回天权去了。
那两具尸首还横在殿门口。要怎么办，送莫澜出殿去吗？不，衣服上都溅上了血，若走过去的话恐怕会吓到莫澜的。慕容离头也没回，长叹了一声。“莫郡侯，抱歉让你看到这些。请回吧。”
谁知莫澜竟往前走了几步，靠他近了些。“请瑶光王与我同回天权。”
“不。”慕容离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把今日所见告诉王上，王上不会再想见我的。”
“我不告诉王上。”
“？！”
慕容离捂着衣服上的血迹，小心地转过身。见莫澜神色如常，并非把他当做嗜杀的恶魔，却显出些疼惜的样子，于是试探着问道：“你就不怕……我对王上不利么？”
“瑶光王不会的。”
莫澜说得那么肯定，让慕容离心里本来已经死去的念头又被勾动了。
“王上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是要带你回去的。王上说无论如何都要带瑶光王回天权去。若明日再不动身，王上可要亲自来请你呢。”
瑶光大臣中想要讨伐天权的不在少数，若执明前来，十有八九会遭不测。
“不可。”慕容离道：“不能让王上来，我同郡候回去就是。”
他们二人从偏门出殿。慕容离回寝宫去换过染血的衣服，又取了血玉发簪带在身上。只将朝中之事草草交代，当日过午就与莫澜一同起程去天权。
慕容离坐在马车里，心里十分忐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他一走，瑶光很快会起内乱，几乎可以听到瑶光宫殿在身后崩塌的声音。而到了夜里，那两个今日被杀的臣子和他们被处死的家小恐怕也会变成厉鬼吧。
他整夜都不敢睡。幸好与莫澜同乘一车，血玉发簪也随身带着，总算没遇到什么异象。又行了一天一夜，清晨到达天权嘉成郡的行宫。
天权王早已预备了庆典，就在行宫中相迎。
这三年间，新继位的瑶光王扫平钧天，灭掉遖宿。除了以昱照山相隔的天权之外，所有的土地都纳入了瑶光的版图。
然而天下并不太平。表面上统一的国度，总有势力暗流涌动，不断卷起战火。朝廷派人镇压。这般周而复始，民不聊生。
瑶光王并无意改变这种状况。因国土广袤，难以管辖。让各方势力彼此斗争，相互制衡，倒不失为一种维持国家“安定”的方法。
这是下策。
因为瑶光王身边没有能够帮他的人。当年效忠瑶光王室的忠臣都在瑶光灭国时遇害，而卖主求荣的那些却投靠天璇得以苟全性命。天璇战败时，这帮奸猾之徒哭号不止，以瑶光旧臣的身份求慕容离饶命。慕容离恨不得戮其三族。而转念一想，若杀尽他们，瑶光就真的没有可用之人了。不如暂且留下他们的性命，仍予官职，用利驭之法使他们相互牵制，为自己所用。
而在灭遖宿时则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慕容离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失掉了本心，一定活不下来。
待平了天下之后，所有的大臣都惧怕他，表面上恭维奉承，背地里则尽说些不堪之言。慕容离早就看穿了大臣们的心思。他们斗不过他，各方势力为了利益而甘心受他驱策，被他玩弄鼓掌，直至肝脑涂地也无机会翻身。身为瑶光王的他对此甚是熟稔。
他已经完全麻木，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感觉。如果他觉得自己这样维持下去还有一点意义的话，就是能保护天权不受天下动乱之祸。只要一直维持下去，他的王上就可以过没有烦恼的日子。
可是，他这三年中从未收任何到来自天权的音信。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因为人人都说瑶光王如此暴虐又有野心，过不了多久就会灭掉天权，坐上天下共主之位的。
其实慕容离刚继任王位时并无吞并他国之心，只想要守住故土避免再遭厄运即可。但他很快就发现，如果不把明处和暗处的敌人置于死地的话，他就会被敌人置于死地。瑶光也会再度灭国。
前日又有臣子上书请慕容离出兵攻打天权，并尊称他为天下共主，说了许多阿谀奉承的话。当日退朝之后就被慕容离派人暗杀。
这已经是第十个死于非命的臣子了。但依然有人上书要讨伐天权。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出兵，目前瑶光国内的制衡态势就会被打破。任何人都能有机可乘。运气好的话，一举夺取王位也是有可能的。
况且杀死的人越多，新旧势力更替，新势力比旧势力更难掌控。慕容离日渐觉得如履薄冰，他开始明白这样下去总会有无法维持的一天。
到那时候天权可怎么办呢？
慕容离因此日夜忧虑，精神逐渐受了损伤。夜里时常梦见以前被他害死的人变成厉鬼来找他索命。甚至用执明相送的血玉发簪都不能完全抵挡。那些厉鬼虽不敢近前，却一直在他的床榻旁边徘徊整夜。
他有时会因过于惊惧而在夜里大喊出声。宫中或有传闻，说瑶光王作孽太多，害了失心之症。恐怕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这日，慕容离收到一封天权来的书信。
信是由莫澜代笔的。言简意赅，大意是请瑶光王来天权赏羽琼花。
慕容离已经忘了时下是羽琼花开的时节，因为瑶光王宫中早就没有羽琼花了。
他心动了。一张薄薄的信笺足以让他回想起所有往日的温存美好来。在天权时虽然忧心复国之事，却总有人护他宠他。他见到王上的笑颜能暂时忘掉心事，当时觉得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今才知那是他今生中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恨不得胁下生翼飞回去。不求别的，只要能躲在王上身边安稳地睡一觉就好。
他将那信看了一整日，最终打消了要到天权去的想法。为了断掉自己的念想，干脆把信丢进火盆里烧毁。却又把烧尽的纸灰扒了出来，放在桌案上原先放信笺的地方。入夜也不去睡。只点一盏孤灯，看着那些灰烬出神。
夜深了，灯影越来越昏暗。
墙上忽然暗下来一大片，是有人影映在墙上。有人走进殿中。
一定是内侍又来问如何答复天权使者，这已经是第二回来问了。慕容离头也没抬，道：“让他们回去吧。”
“回不去了。”
慕容离这才警觉。方才进殿的人不知何时突然闪身靠近，快得像一条毒蛇突然蹿过来。那人双手撑在桌案上，几乎贴近他脸前。他猛然抬头一看，见那张贴近他的脸上满是刀痕血迹，分不出眉眼耳鼻，只有一张血口，竟是个无面鬼。
“不止回不去，还走不得。”
无面鬼的衣衫上也满是血迹，隐约能看出紫云锦纹。他头上的紫金冠已经歪斜，原先镶嵌的宝珠脱落，却换成一块斑斓鬼石，在黑夜里闪着幽幽冥光。
“慕容离，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此人化成灰慕容离也认得。他惊觉起身，厉声道：“你灭我瑶光全族，死有余辜！别想来索命。”
无面鬼竟穿过桌案，越逼越近。他冷笑道：“灭族？呵，你也不是做了同样的事。合该受到同样的待遇。”
慕容离无可反驳，被无面鬼逼得向后倒退。
“我死后才知道，没了相貌是不能转世的。只能做孤魂野鬼。”无面鬼指着自己脸上深可见骨的刀痕，不断有暗红的血从刀痕中渗出，将他的蓬乱的头发粘成丝缕。他对着脸色煞白的慕容离，忽然狞笑出声。
“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少了你呢？”
慕容离退无可退，想要从旁边的偏门逃出去。却见一鬼将军，手持一把泛着紫光的匕首挡住了去路。再回头一看，无面鬼已经扑了上来。
无面鬼的血口忽然裂到耳际，从血口中伸出一条带着棘刺的长舌，往他脸颊上一刮。
“啊——”
皮肉尽皆被棘刺刮落。慕容离用双手捂住脸，无力地跪了下来。
“好了。”无面鬼似乎心满意足。“你应该谢我。要是早点毁了这张脸，也不至于被觊觎上，弄到这般不堪。你日后大可放心，再也不会有人想要把你……哈哈哈哈。”
疼，好疼。
一定又流血了。不是刚受伤的脸，而是身体某处。
慕容离睁开眼睛，发觉手上沾了纸灰。原来是昨夜伏在桌案上睡着做了噩梦。以往在寝宫时，把血玉发簪塞在枕下还能安稳一些。昨日只想着天权来信的事，竟忘了把血玉发簪带着。
此时天已亮了。慕容离心有余悸地往自己脸上摸了一下，这才稍稍放心。于是唤内侍取水来盥洗。
内侍端了一铜盆水来，连通布巾放好。退了出去。
慕容离刚要去拿布巾，却瞥见铜盆中尽红，竟是一盆血水。他寒毛倒竖，冷不防惊呼了一声，一把掀翻铜盆，喊道：“来人！”
内侍战战兢兢地走进来，颤声问道：“王上……您有何吩咐？”
慕容离冷声道：“这水不干净，再去取来。”
“是，是。”
一连换了三次，盆里的水仍是血色。慕容离怒不可遏，令人将内侍拖了下去。再换一人去取水。而所有内侍见取来的水都是净水，只以为王上是犯了疯病，无端要草菅人命。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再送水进来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出。放下铜盆，哆嗦着退了出去。
慕容离隐约听见内侍议论，明白只有自己看见的是血水。于是壮着胆子再看，见仍是满盆红色。血水中映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全是棘刺留下的伤痕。深可见骨，鲜血淋漓。而水中的影子穿着红衣，分明是他自己。
“滚！都滚出去！”
他跌坐在地，眼睛里布满血丝，发疯一样咆哮。
内侍们吓得四散逃去。宫殿内外乱做一团，有人大声嚷着：“不得了，王上疯了。”
“快去请医丞来。”
“医丞来了有什么用？快，快去报给众位大人知道。”
慕容离听到了外面的喊声，他知道这一天来了。
他再也撑不下去的这一天。
瑶光王疯了，很快会有乱臣贼子借着他的名义大揽朝政，或者发动宫变。他会被他们控制起来，或暗中杀掉。这些他都不害怕。可是，万一篡权夺位的人要起兵吞并天权，那可怎么办呢？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慕容离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染了红色。恍然间有许多人涌进殿中，只看得到腿脚，脚不沾地，也没有影子。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嘈杂，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自己的肩膀，眼泪不断地流下。
“阿离。”
一个熟悉的声音，离得很近。慕容离用力睁大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想看清来人是谁。
“阿离，你还好吗？”
这次慕容离看清楚了，却有些不敢相信。“……莫澜？”
莫澜把慕容离扶起来，又对他行了一礼，笑道：“我唤了半天都没有反应才不得已用这称呼，还求瑶光王千万不要怪罪我呀。”
慕容离确定眼前人真是莫澜，赶忙问：“你怎么来了？”
“王上怕瑶光王不肯来天权，才教我到瑶光来请呐。”莫澜替慕容离擦着颊上的眼泪，“方才进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怎么坐在地上哭啊，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慕容离道：“你怎么进来的，来的时候都听见什么？”
“噢。”莫澜似乎有点不情愿说，“我昨日一到，先住在琉璃殿中。他们只说瑶光王不肯见来使。我本打算今日一定找个机会，谁知大清早就听见宫中吵闹得厉害。这殿里的内侍都喊着……嗯，要给王上找医丞。反正到处一团乱，也没有人拦路，我就进来了呀。”
慕容离定了定心神。居然吵闹得连住在琉璃殿的莫澜都听见了，恐怕那些人也就快到了。
莫澜轻声问：“是昨夜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王上以前说过，若是瑶光王做了噩梦，就会这样哭到天亮的。”
慕容离点了点头。
莫澜道：“坐下来，我帮你擦一下脸。很快就能把不好的事情忘了。”
慕容离听了莫澜的话。只是仍然闭着眼睛不敢去看那盆水。而布巾贴上来的时候温度却刚好合适，暖和而舒服，让他渐渐地不再恐惧。
这时，忽听殿外有人大咧咧喊道：“真的疯了？老夫倒看看疯成什么样子，还能咬人不成。”
莫澜怒道：“混账！这哪是做臣子的说得出来的话。”虽替慕容离不平，又记起执明教他少管瑶光内事，这才闭上了嘴。
数名瑶光大臣带着乌压压一大批侍卫闯进殿来。为首的那个吊睛花白眉，年约五旬，生翳的眼睛里露出凶光。定是方才在外喊话的没错了。
慕容离侧过脸，冷眼看着闯进来的这些人。
那几名大臣见慕容离神色清明，并不像疯癫狂态，反倒是脸上蒙着一次肃杀之气。于是心中暗暗惧怕，士气已经矮了一大截。其中有胆小的，未等慕容离问罪就战战兢兢地说道：“臣等听说王上贵体欠安，特来探……”
话音未落，慕容离已经上前。他抽出一名侍卫的佩剑，手起剑落。待众人看清时，那名为首的臣子已经身首异处。
慕容离冷声道：“今日午时诛其三族，不得有误。”
胆小的那几人已经跪在了地上，几乎想爬着倒退出去。一名臣子壮着胆子上前问道：“敢问王上，简大人犯了何罪，要被诛灭三族？”
“逼宫。”慕容离道：“你也一样。”说着挺剑而刺，正中心窝。那臣子应声倒地。
眨眼间两名大臣横死。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叫着“王上饶命”四散逃出殿去。慕容离眼前只剩两具尸首，一地血迹。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反而冷静下来。这次他又赢了，与他作对的人就是这样死无全尸的下场。
莫澜还站在慕容离身后，颤声道：“瑶光王……”
只听“哐啷——”一声，慕容离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他突然记起莫澜是怕见尸首的。莫澜一定会认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绝不可能再要带他回天权去了。
那两具尸首还横在殿门口。要怎么办，送莫澜出殿去吗？不，衣服上都溅上了血，若走过去的话恐怕会吓到莫澜的。慕容离头也没回，长叹了一声。“莫郡侯，抱歉让你看到这些。请回吧。”
谁知莫澜竟往前走了几步，靠他近了些。“请瑶光王与我同回天权。”
“不。”慕容离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把今日所见告诉王上，王上不会再想见我的。”
“我不告诉王上。”
“？！”
慕容离捂着衣服上的血迹，小心地转过身。见莫澜神色如常，并非把他当做嗜杀的恶魔，却显出些疼惜的样子，于是试探着问道：“你就不怕……我对王上不利么？”
“瑶光王不会的。”
莫澜说得那么肯定，让慕容离心里本来已经死去的念头又被勾动了。
“王上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是要带你回去的。王上说无论如何都要带瑶光王回天权去。若明日再不动身，王上可要亲自来请你呢。”
瑶光大臣中想要讨伐天权的不在少数，若执明前来，十有八九会遭不测。
“不可。”慕容离道：“不能让王上来，我同郡候回去就是。”
他们二人从偏门出殿。慕容离回寝宫去换过染血的衣服，又取了血玉发簪带在身上。只将朝中之事草草交代，当日过午就与莫澜一同起程去天权。
慕容离坐在马车里，心里十分忐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他一走，瑶光很快会起内乱，几乎可以听到瑶光宫殿在身后崩塌的声音。而到了夜里，那两个今日被杀的臣子和他们被处死的家小恐怕也会变成厉鬼吧。
他整夜都不敢睡。幸好与莫澜同乘一车，血玉发簪也随身带着，总算没遇到什么异象。又行了一天一夜，清晨到达天权嘉成郡的行宫。
天权王早已预备了庆典，就在行宫中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