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寒坐在礁石之上,不紧不慢地浏览着网上的消息。

    主流媒体已经连续跟踪播报了一个月,称这次的天文奇观“九星连珠”千载难逢,天朝正是最佳观测点之一,届时极有可能会出现罕见的日全食与月全食。

    不管是真正的天文爱好者还是凑热闹的吃瓜群众无不参与讨论,甚至还有商家闻风而动,营销了以九星连珠为主题的爱情节,颇有一副全民盛典的模样。

    然而按照人类天文学的观测,这一现象发生在七日之后,却是与岳沉舟想要的“九星连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一时辰。

    “说起来,师兄,我记得你出生在上一次九星连珠之时?”岳寒锁了手机屏幕,从石头上跳下来,与岳沉舟并肩站到了粗粝的沙滩边上。

    岳沉舟略微想了想,说:“帝师曾提过一句,说我降世那日,岁星显冲月之象,九星有异。他也是因此才发现了被弃于山脚之下的我。灵境素来以九星封位,故而后来便让我顶了岁星的缺。只是我无父无母,自然不记得自己出生在哪日。”

    实际上在过去天梯还完好之时,修者的生命都十足漫长,很少有人会在意生辰这样的小事。

    “倒也是巧了。”岳沉舟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足下歪歪斜斜踏着浪,道,“今日将事情解决,也算圆满。”

    他的脚踝浸在灰色的海水之中,海浪哗啦一声舔上裤脚,可再次退下去的时候,却没能留下半点水印。

    退潮时的海面宁静,可岳沉舟背对着海面看向s市市区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浮躁的气场诡谲翻涌,如同一锅即将煮沸的水一般,从下至上冒气小小的气泡。

    或许还没有人发现,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工作中的人们显而易见变得浮躁不安起来。往日里脾气不错的人心烦意乱,而本就脾气暴躁的那些或许已经因为一点小小的摩擦而频频与人冲突。

    觉醒了灵能的人类里,有一些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了。辅助系尚且好一些,攻击系的超能力者苦苦压制这体内暴走的灵力,躲在室内不敢出门,生怕一不小心便伤了无辜的路人。

    除了人类,道行低一些的妖鬼精怪受到的影响更大,性子比往常凶狠了数倍,平日里被人类压制着的憋屈仿佛此刻释放了出来,一个个到处惹事儿。

    ——九星连珠唤醒了天朝沉寂多年的灵脉,看似微弱的变化,却足以让人类社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一时间,110报警热线拥挤起来,基层警员乱作一团,满头问号。

    好在就在这时,早有准备的异管委迅速派出精锐支援所有部门,这才算是将局面暂时控制了下来。

    “可有陈建国忙的了。”岳沉舟幸灾乐祸道。

    岳寒向着海平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

    岳沉舟“嗯”了一声,看着身边这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玩心顿起:“我们怎么过去?”

    岳寒失笑。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岳沉舟的意思:“师兄想怎么过去?”

    “尊主,今日四舍五入是我的生辰。”岳沉舟偏过头,嘴角浮出一点笑意,“千年前的你可是很有情趣的,还知道费尽心思从寒境挑出无根雪,运到东海弄这么个小岛送给我,如今倒是变成了个木头。该不是吃到嘴里了就不珍惜了吧?这样吧……听说真龙都是上古神族。你的龙身呢?择日不如撞日,让我骑上一回?”

    岳寒勾出笑意,低下头凑近岳沉舟耳边:“龙身……师兄还没看够?”

    温热的气息喷在岳沉舟的耳垂上,叫他忍不住一愣。

    他的脑袋里当下冒出了一些十分不合时宜的画面。

    缠绵悱恻的暧昧吐息,如同潮水一般灭顶的窒息快感,粗壮的龙尾死死束着他的腰肢,每一块鳞片都怒张成凶狠的角度,在难耐而崩溃的呻吟中大开大合地摩擦着腿间细嫩的皮肉……

    “岳寒!”即便是岳沉舟也忍不住老脸一红,“说的什么骚话!”

    “我是说从前灵魔大战之时……师兄这又想到哪里去了。”岳寒笑出了声,摇头叹道:“你啊,还是如此爱逞嘴上威风。这样吧……”

    说着,他伸出手来,随便在虚空中一晃,周身的空气显而易见地凝固起来,下一秒,一道金光自他的掌心中拍出!

    随着这道金光落地,只听原本宁静的海平面下传来一阵隆隆响动,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自视野中扩散开来,无数水点噼里啪啦跃起,折射着日光,如同万千泼洒的珍珠。

    长长的海浪翻出丝滑而漂亮的纹路,从遥远的地平线推来,一波一波拍打到岳沉舟的小腿上,像是一种无言的邀请。

    水面下彩光熠熠,朦胧却耀眼。这光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最终来到他的面前,汇成了一条蜿蜒的巨龙。

    岳沉舟奇了,他睁大眼,向前走了一步,这才看清了,灰暗的海水之下不知何时凝出了一条潺潺的小溪,溪水以冰为盖,透亮清冽,隐泛蓝光,与原本不甚明澈的海水隔出泾渭分明的分界线,逆着洋流的方向,流淌向汪洋深处。

    而在冰面之下,无数大小鱼群甩着尾巴上下翻飞,不断追逐冰面之下透出的精纯灵气。在离岸很远的地方,甚至有鲸鱼跃出水面,喷洒出的水柱高耸直入云层。

    就这么看过去,好一派身临蓬莱仙境般的美景。

    岳寒执起岳沉舟的手,踏上这道溪流,如履平地。

    “我是不知道上古神族的说法,”岳寒缓缓摩挲着岳沉舟修长的指尖,道,“师兄想怎么骑……当然都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尾音有刻意的上扬,暗示意味十足。

    岳沉舟明显地僵了僵。他侧过头去,眯着眼仔仔细细将这张冰冷又正经的俊脸打量了一遍,表情微妙道:“我说,即便你现在是寒境之主了……老子好歹也教了你十几年,好不容易把你教得斯文又守礼,才几年的工夫,竟全忘光了。我这十几年的心血都付诸东流……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去。”

    “该不该捡师兄都捡了。”岳寒冰凉的眼神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而且……师兄并未收手,还捡了个徒弟,宝贝的跟什么一样。”

    岳沉舟语结。

    他看着足底跟着两人的脚步欢快游动的鱼群,叹了口气:

    心累,不想哄人。

    他不说话,岳寒也并未再说什么。一时间两人之间静默下来,只有海鸥在碎金的水珠之间来回翻飞,传来欢快的鸣叫声,说不尽的心旷神怡。

    岳寒用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越过海面深浅之间的分界线。

    从这个位置,已经能看到金色的光线在皑皑白雪之上跳跃,阳光、海滩与冰天雪地这就这么铺陈在杳无人烟的深海之中。

    算起来,岳沉舟是第二次踏上这个封印着尺木的东海小岛,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当年的寒岳为了向时顷求爱,将寒境最深处大片无人涉足过山峦整个儿挪到了这里——仅仅因为某次时顷突发奇想,说那里是世上最纯净无暇的地方,可惜终年不见天光,若是能有飞鸟阳光相伴,定会是天下最完美的去处。

    其实这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完连他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寒岳却在心里记了数百年,最终以这样的方法呈到了岳沉舟的面前。

    一份阴差阳错的礼物,渺茫的东海上多了一方孤岛。

    ——被所有力量不约而同忽视了的,仅属于寒岳与时顷的,不受任何因果与命运主宰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