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岳沉舟自己,都不得不拜服于那无孔不入,将所有人与事紧密包裹得不得动弹的诡谲天道。

    “有时候我会觉得,哪怕强大如紫垣,他说这是与天道一搏的最后一线生机……难道我们就真的逃脱了天道的操纵吗?”岳沉舟走到悬崖边上,望着脚下缭绕风雪的万仞冰川,以及不远处与白雪接驳的深蓝色海面,叹道,“四方九境,五道众生,生魂多余亿万之数,你我不过是其中一粟。也许从头到尾,灵境就是虚幻的空中楼阁也未可知。”

    “师兄,”岳寒笑了起来,并没有针对这个看似十分哲学的问题发表什么看法,只是与他并肩站在一起,问道,“你害怕吗?”

    岳沉舟破天荒地没有回答。

    那张脸上并没有如往日那般的笑容,相反,他眼底酝酿着深深的可以称之为茫然或者散乱的情绪,每当他深思的时候,光影交错中的面孔其实是与当日的紫垣有那么些相似的。

    岳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接着说:“从你我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重感情,害怕孤独害怕到骨子里,既脆弱又单纯,与所有人都能相处甚好。可是时顷,你的骨子里从没有向任何人或事物臣服的天性……不管是所谓的天道,还是贵为天下至尊的帝星,都无法叫你恐惧屈服。”

    岳沉舟侧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浮上了一丝淡到看不见的微笑:“听起来我不仅叛逆,还挺中二。”

    “‘岳寒’曾因为紫垣在你心里的特殊位置而感到担忧。”岳寒的嘴角上扬,明知接下来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却从未如此从容不迫过,“可我不会。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能走进你心里的那个人,绝不是什么神坛上完美到天衣无缝的天道代言人——比起那种理所当然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信仰,你更需要的是陪伴、是忠诚、是扎根在你灵魂深处的,生生不息的爱意。我只需要做自己就足够了。”

    “原来当年你想了这么多?”岳沉舟半真半假地挑了挑眉毛,“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的英俊潇洒迷得神魂颠倒,遂见色起意,肆意妄为。”

    岳寒停顿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那倒也不假,我不能否认。只能说比之容貌带来的短暂惊艳,更吸引我的,大概是你从一开始就展现出的,温柔而执拗的反骨吧。与别的所有灵修都不一样,对于天道,对于飞升,你都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和底线,那不是用无情道或是别的什么可以概括的。”

    “……”

    岳沉舟安静了一会儿,笑意更深了:“虽然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在我心里,你已经足够完美了。”

    第126章 重连vn(三)

    黑云从天际而来,层层叠叠地堆叠在整片汪洋的上方,把光线逐渐向看不见的地方驱赶。从高处看去,海水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泛起一种晦暗幽深的墨色。海鸥逐浪之时尖锐而悠远的鸣叫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下呜呜的风声裹着沙沙的浪声,迅速由远及近,仿佛在天地间轰然吹响号角。

    所有属于海岛特有的阳光与悠闲都逐渐远去,无穷无尽的灰暗逐渐降临人世间。白日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猩红,日晕被极致的浓黑逐渐吞没,在海面上投下乱舞的影子。

    就在此刻,海天交接的地方,九颗明亮的繁星从云下透出耀眼的金光来。它们在涌动的云浪中稳稳悬挂于遥远天边,在失色的日月中央辉映苍穹,仿佛化作一道屏障,镇住了天地间一切不安与动荡。

    时辰已到,随着最后一颗星子归位,狂风骤起,遮天蔽日的云层被吹开,也将并肩立于山巅两人的衣袂吹得向上高高扬起。

    岳沉舟与岳寒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便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一动,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印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并没有停下动作,指尖在空中灵活滑动,就有源源不断的金光自他的心口涌出,几乎在悬崖的上方形成一个微缩的光球,照得周遭的雪地反射出大片的金色光芒,在这天地混沌的混乱时刻,照成天地间唯一的一寸光明。

    那团光晕的正中间,是一个滴溜溜旋转着的沙漏——朝夕鼎。它越涨越大,形状越来越清晰,散发出的光芒几乎填满了整片冰雪做的峡谷。

    岳沉舟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冷到惊人,也明亮到惊人,嘴角甚至因为用力而抿成了一道直线,这让他看起来比雪山巅峰的万年坚冰更为坚定与决绝。

    岳寒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岳沉舟正在把全部的修为都灌注进朝夕鼎里。

    这个出自灵境的天造之物陪伴了岳沉舟近万年的时光,就要在今日完成它的宿命。

    这是一个极凶险的过程。

    然而就在这一霎那,岳寒的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一声不属于他和岳沉舟的轻微声响。

    他的眼神狠狠一凝,猛然回头——

    轰——

    角弓霜白几乎在同一秒高高扬起,裹挟着强劲的气道,在岳沉舟的背后死死挡住了突然袭来的魔息!

    “白暨!”岳寒反手翻腕挥出一道包裹冰刃的气劲,将从后方突袭而来的人狠狠推了开去,暴怒道,“你疯了吗?”

    此时的白暨哪里是岳寒的对手,何况惊诧之下的岳寒下了死手,他被狠狠打倒在地,先前筋骨寸断的苦楚再一次卷土重来,大半边身子的皮肉都被撕裂,乌黑的血登时流了一地,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可这一切都不如他的面容叫人恐惧。

    他的整张脸仿佛全部都被溶解又再次堆叠到一起了的肉泥似的,五官已经全然不见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双眼睛。

    如果说原本他只是因为原形的影响而格外丑陋,现在的他已经不似人形。

    朝夕鼎发出的光正好穿透黑暗,映照在这张脸上,几乎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瞳孔是腥红色的。

    而如今,那两只眼珠子齐齐盯着眼前立于巅峰之上的身影,几乎要从眼眶里凸起,冒出火来:“岳沉舟!你才疯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管不顾地挣扎着向前爬去,手指不断痉挛着,死死抓进雪地之中去。

    “万年才有一次的九星连珠……我不许……我绝不允许你浪费这一天……我等这一天等了数千年……岳沉舟,你就这么想死吗?啊?!”

    岳沉舟的表情不变,甚至还能分出心神瞥了他一眼:“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我已经按灵境的规矩将你打回原形,聪明的就乖乖回你的深海别再出来,这条命兴许还能留下,若是你一意孤行,继续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白暨,你应当知道下场会如何。”

    说话间,他心口的光芒不减反增,看似游刃有余,然而站在一边的岳寒却能看到了他鬓角淌下汗水,顺着下颚一直落到脖颈上。

    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岳寒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霜白弓看向白暨,银白的弓身在暗色中反射出他锋利而肃杀的眉眼。

    白暨却仿佛压根没听到岳沉舟的话,也没看到岳寒冰冷的提防似的,他拼命喘息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强弩之末的力气,咬牙切齿地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来。

    “哈……哈,不属于我的东西……”他的笑声像是硬生生从一块破旧的砂纸中挤出来的,赤红色的瞳孔里都是积累了千年的仇恨与不甘,死死钉在眼前人不可一世的背影上,像是要以目光为剑,狠狠将岳沉舟捅几个窟窿才罢休。

    “你居然……居然妄图自己另筑天梯!你是觉得天道无法拿你怎么样,不会降下万道天雷,使你的魂识永生永世遭受天谴之苦吗?”

    岳寒的手死死攥在弓身,用力到指节都发白的地步,刚想上前,却被岳沉舟一个眼神阻止了。

    他轻飘飘地回答道:“啊,是啊。怎么?”

    “你……”